高澄靠在树干上,看着孝琬那张又气又委屈的脸,语气放软了些:“等你什么时候敢剥兔子了,父王再告诉你。”
孝琬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有低头看了看地上血腥的尸骸,忽然觉得,自己可能永远不会知道了。
高澄没再看他。他转过头,目光落在那把鎏金匕首上,看了一会儿,伸手从元玉仪腰间取下,握在掌心。鞘上纹路硌着掌心,沉甸甸的。“我能顾好自己。”他把匕首递还给她,声音不大,“不许再为我冒险。”
元玉仪接过匕首,别回腰间。“这么怕我死啊?”她歪头看他,眼尾微微弯起——这句话,恍惚间像回到了从前。
“不许死。”高澄看着她,认真道。
“这算定情信物吗?”
秋风从山脊上吹过来,吹乱她鬓边碎发,缠在耳边,像几缕扯不断的丝。
高澄笑了笑,“算其中之一。”
元玉仪眨眨眼:“那还有什么?”
高澄站起身,拍袍角的草屑,低头看她。日光从身后照过来,把他脸上那层笑镀了一层薄金。“保密。”
元玉仪不依了。她伸手拽住他的袍角,拽了一下,没拽动,又拽一下。“你说嘛。”声音软下来,带着鼻音,拖得长长的,“都算其中之一了,那别的也告诉我呗。”
高澄低头看这只拽住自己袍角的手,白皙修长,指尖有弹琴磨出的薄茧。他站着没动,也没把袍角扯回来,就这么让她一直拽着。“就不说。”嘴角压了一下,没压住,还是弯着。
“高澄——”她连名带姓地叫,拉长了尾音。
“叫阿惠也没用。”
她果真叫了两声:“阿惠,阿惠。”
高澄别过脸去,看着远处的山脊。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吹得袍角和她手中的那一角衣料微微晃动。“说了保密。”
元玉仪松开他的袍角,哼了一声,把匕首又从腰间抽出来,在指尖转了一圈,像在威胁那把匕首,又像在跟它商量。刀刃在日光下,一闪,再闪,像在替谁眨眼睛。
孝琬站在远处,从头看到尾,还听见元玉仪敢直呼父王名讳,看见父王别过脸去压嘴角。他从来没见过父王这样。
在府里,父王对庶母们讲尊卑、论威仪,从没人敢这么拽他,连二哥的娘亲也没有过。唯独对这个人,那些规矩好像忽然都不算数了。
孝琬很生气,他说不清是气父王对母妃对舅舅不好,还是气元玉仪抢了父王,还是气自己连一只兔子都不敢剥。大概都有,混在一起,堵在胸口,像一团被人揉皱了的纸,怎么抻都抻不平。
他把弓往肩上一挂,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弯腰捡起一块石头,卯足了劲扔进远处的灌木丛。哗啦一声,惊起许多飞鸟。鸟都飞走了,他还站在那里,胸口那团皱巴巴的东西堵得喉咙发酸。
孝瓘站在画架旁边,看着叁哥走远的背影,又看看远处还坐在草地上、头挨着头的父王和公主。
他叹了口气,低下头,在画纸角落里添了一只小小的兔子。兔子蹲在草丛里,耳朵竖得笔直,像在听远处的什么声音。他想了想,又在兔子旁边画了一个蹲着的小人。
孝珩凑过来,歪着脑袋看了好一会儿。“你这画的什么呀?”
孝瓘没回答。他把画笔搁在砚台上,“二哥,我去看看叁哥。”说完便跑了,跑得很快,袍角兜着风,呼呼地响。
孝珩站在画架前,双手抱胸,左看右看,自言自语:“这画的什么呀?”
山间的风从松林里穿过来,带着野菊的苦香,吹得画纸边角微微翘起,没人回答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