靶场设在行宫西侧一片平整的草地上,几个箭靶一字排开,靶心已被射出好几道旧痕。

孝琬和孝瓘各站一侧,手里都握着小弓。元玉仪也拈了支箭,正在瞄靶。她拉弓的姿势不算标准,但箭出去时干净利落,稳稳扎进靶心偏右的位置。

高澄站在她身后看了一会儿,忽然走上前,从背后握住她的手腕,替她把弓身微微抬高了些。“手肘再沉半寸,肩膀放松。”他的声音贴在她耳边,气息拂过耳廓。她回头看他,他一脸正经,像在指导军中新兵。

元玉仪没拆穿,由着他覆在自己手背上,带着她把弓弦拉满。弓弦绷到最紧的那一刻,她感觉到他的心跳贴着自己的后背,隔着衣料,比她自己的还稳。

孝琬在旁边看着,手里的弓都快捏出汗了。他使劲拉弓,瞄也不瞄就松了手,箭歪歪斜斜飞出去,扎在靶子边上,离靶心差了好远。他气鼓鼓地又抽一支,余光还是忍不住往旁边瞟——父王什么时候教人射箭这么耐心过。

等孝琬射完最后一箭,高澄终于松开元玉仪,走过来握住他的手腕,替他调整了扣弦的角度。“这里,拇指再往下压半寸。”孝琬照做,弓弦响过,箭簇正中靶心偏左那道旧痕。他仰头看高澄,眼睛亮晶晶的,等着夸。

高澄拍了拍他的后脑勺。“还行。”

孝琬不满意。他跟在高澄身后追着问:“父王,还行是什么意思?比四弟射得好还是差?父王你上次夸四弟说的是‘不错’,‘还行’和‘不错’哪个好?”

高澄被他缠了一路,终于难得松口说了实话:“比你四弟还差一截。”

孝琬的脸立刻垮了,把弓往地上一顿:“父王偏心!”

高澄笑了一声,没理他。家里这几个儿子,只有孝琬敢对自己大吼大叫——也不想想是谁惯出来的。

孩子们的笑声散落在山野间,被风送得时远时近。

孝珩铺开画纸,画了一幅围猎图。笔下山峦起伏,人马交错,虽稚拙却颇有章法。

孝琬弯弓射中了一只野兔。箭簇穿透那灰褐色的小东西,它蹬了两下腿便不动了。孝琬兴高采烈地拎着兔耳朵跑去给高澄看,跑得太快,差点被树根绊一跤。“父王!我射中的!”

高澄看了眼野兔,血正顺着兔腿往下淌,滴在孝琬靴面上。“去把皮剥了,练练胆子。”

孝琬吓得一愣。他低头看手里的野兔,想起刚才兔子还在吃草的样子。拉弓时没有犹豫,现在兔子死了,他拎着它的耳朵,忽然觉得手心黏糊糊的。那黏糊糊的东西顺着兔腿往下爬,爬过他的手背,滴在靴面上,和父王方才看的那几滴血汇在一起。“我……”他张了张嘴,“儿臣不饿。”

元玉仪走过来,弯腰看那只野兔。她伸手接过,动作很自然,像拿一件寻常物件。“让我来吧。”她蹲下身,从腰间抽出一柄鎏金匕首,在兔子后腿处划开一道口子。刀锋很利,手法更利——剥皮,开膛,取出内脏,一气呵成。血溅在她指尖,眉头都没皱一下。不过片刻,一张完整的兔皮便摊在草地上,兔肉收拾得干干净净。

孝琬站在那里,看得目瞪口呆。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元玉仪——在他心里,她是那个说话温声细语、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女人。他没想到她能干出这种事,更没想到她干这种事时眼睛都不眨。她居然那么狠。

高澄也看见了。元玉仪蹲在地上收拾兔肉,指尖全是血,动作熟练得像做过一千遍。他想起什么,走过去,蹲下,一把握住她的手。“别做了。”

元玉仪笑了笑,把刀收起来,用草叶擦手上的血。草叶是青的,擦上去就染了一道绿,混着血,变成一种说不清的颜色。“以前流落街头的时候,什么苦没吃过。”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不杀就得饿着。”

高澄没说话,把她的手握得更紧。元玉仪由他握着,没有抽回去。两个人并肩坐着,挨得很近,近到孝琬觉得那画面烫得眼睛疼。

他本想转身走开,目光却忽然定住了。元玉仪腰间别着的那把鎏金匕首,越看越眼熟。鞘上的纹路,柄端的镶玉——对,没错!在舅舅那里见过!孝琬立刻冲过去,步子又急又重。“这匕首是不是我舅舅的!”

高澄皱眉:“孝琬。”

孝琬没理他,直直盯着元玉仪。元玉仪低头看腰间的匕首,手指轻轻抚过鞘上纹路,抬眼看孝琬时,目光很平。“确实是陛下赏赐。”

孝琬的脸涨得通红:“我舅舅为什么赏给你!”

“高孝琬。”高澄的声音沉了下来。

孝琬咬着嘴唇,垂下手,肩膀微微缩了一下。愤愤不平写满小脸,却多了一层怯。他不甘心,又不敢再冲,就那么站着,脸憋得通红。

元玉仪看看高澄,发现高澄也在看自己。两人相视一笑,谁都没说话。

“保密。”元玉仪狡黠挑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