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澄低头看她,语气里带着惯常的威胁,嘴角却是弯的:“是醋你也得喝。”
“凭什么?”
“凭是朕酿的。”
元玉仪仰起脸,对他小声说了几个字。高澄眯起眼,一把将她箍在怀里。她笑着挣扎,他低头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声音压得很低,被她的笑声盖住了。元玉仪的脸倏地红了,不再挣扎,只拿手肘轻轻撞了他一下。
草坪上,孝琬不知什么时候和延宗争起了一根树枝,两个人各执一端,谁也不肯松手。孝珩依旧坐在石头上画画,完全不理会那边的动静。孝瓘被孝琬拉着当裁判,左看右看,迟迟没有开口。
孝琬急了,吼了一声:“你倒是说啊!”延宗也不甘示弱地吼回去:“对!快说!”孝瓘被两人吼得缩了缩脖子,小声挤出一句:“要不……你俩一人一半?”孝琬和延宗同时扭头瞪他:“不行!”
“要打起来了。”元玉仪笑说。
高澄看了一眼,语气悠闲:“打起来才有乐子看。我猜孝琬打不过他,延宗吃得太胖了。”
“有你这么当爹的吗?”她拍了他一下。
“怎么没有。”他理直气壮,“我爹看我小时候和兄弟打架,也没管过。”
元玉仪愣了一下,想起他背上那些疤。他没有看她,依旧望着山下的孩子,唇角还挂着那抹悠闲的笑。她没有追问,只是把手悄悄塞进他掌心里。高澄顿了一下,收紧手指,握住了。
孩子们的笑声被风送上来,和瀑布的水声糅在一起,像山涧里溅起的细珠,又碎又亮,在满山绿意里滚了几滚,又散进水光里,停不住。
元玉仪转过头看高澄。他看孩子们时眼底还有残余的笑意,但望向更远的山河时,却是另一种神情——像一只鹰,即使停在枝头,也在丈量天空。
她忽然想,他以后会是一个好皇帝吗?如果“好”是用功绩来定义,那他会的。
会是一个骄奢又英明的暴君。她想象得到。
“阿惠。”她忽然开口。
高澄侧过头看她。她望着山下的孩子,没有看他。
“以后你当了皇帝,真的每年夏天,都陪我来这里吗。”
高澄语气里带着惯常的霸道:“我说过的话,当然算数。”
“华——林——遍——略。”元玉仪一字一顿地念出来,眼角弯着,那抹笑意是从瞳仁深处漫上来的。
高澄的表情僵了一瞬,脸上泛起极淡的红。“那是对别人。”他别过脸去。
“对我就不会?”
“你跟他们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高澄沉默了一会儿。山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吹起她鬓边一缕碎发,他抬手替她别到耳后,动作很轻。“自己想。”
元玉仪看着他,看了很久,知道他嘴硬,问是问不出来的。她把脸埋进他胸口,双手环住他的腰,抱得很紧。她听见他的心跳,隔着衣料,一下一下,比她想象的要快。这人虽然嘴上什么都不肯说,心跳倒很诚实。
“怎么了?”高澄低头,下巴抵在她发顶。
“没什么。”元玉仪的声音闷闷的,从他衣襟里传出来,“就是想抱一下。”
高澄揽住她的后背,把她往怀里按了按。
山下的吵闹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孝琬和延宗又凑到了一块儿,两颗脑袋挤在一起,正专心致志研究一只蜻蜓。孝珩的画纸上多了一座远山的轮廓,笔尖还在纸面上慢慢走。孝瓘蹲在他旁边,替他按着被风吹起的纸角,安静得像一幅画。
飞檐斗拱隐在层迭的苍翠之间,午后的阳光落在元玉仪脸上,风从瀑布那边送过来,裹着水汽的凉意。山下的笑声一阵一阵传上来,和瀑布的水声混在一起,又碎又亮。
那几株桂花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翻动。她闭上眼,山风拂过石阶,桂花树的叶子沙沙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