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珠玉的筷子往桌上一拍:“你莫不是疯了!这个家什么时候轮得到你在这里发号施令?”
杨万里“哦”了一声,那一声拖得长长的,像在品什么滋味。“轮不到我?”他端起桌上另一只茶盏,在手里转了半圈,不紧不慢地开口,“你忘了你阿爷当初是怎么求着我娶你的?你忘了你当初是个什么货色?”
这句话一落,满屋的人都把头压得更低了。阮珠玉脸上血色褪了一层,嘴唇动了动,一时竟没接上话。她盯着杨万里看了半晌,那双眼睛里先是惊,再是怒,最后压下去了一层,化成了一股欲说难休。她知道自己暂时还不能跟他撕破脸——珍馐馆离不了这个人,后厨的人只听他的,外面那些食客冲的也是他的手艺。她咽了一口气,声音低了些,闷闷的:“是小五。。。”
小五是店里的小学徒,进珍馐馆也有两年了,人挺机灵,但那股机灵不往正处使,平日里端茶跑腿惯了,后厨的活计学得磨磨蹭蹭,嘴上功夫倒是利索。
杨万里对着红花下令:“去,把小五带过来。”
红花不敢耽搁,急急忙忙跑出内宅。偌大的屋子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屋外雨声淅沥。
不多时,红花引着小五走了进来。那是个皮肤白净的少年,心里早已经知道大祸临头,远远站在厅堂角落,脑袋垂得极低,身子止不住微微发抖。
杨万里瞥了他一眼:“昨日留给你的功课,做完了?”
小五声音颤颤巍巍:“还、还未曾。。。今日店里客人多,我想着晚些再做。”
杨万里被这谎话逗得几乎笑出声:“连着好几日下雨,哪里来的许多客人?”
小五慌忙改口,声音越发慌乱:“是今日杂事多,脱不开身。”
杨万里不愿再与他多话,低声吐出两个字:“跪下。”
小五双腿一软,扑通跪倒在冰冷青砖地上。
“掌嘴!”
小五慌忙扭头望向阮珠玉,希冀能得到一句庇护。阮珠玉避开视线,扭头看向一旁,权当没有看见。
小五无可奈何,只得扬起手往自己脸上扇,手上力道刻意收着,耳光打得虚浮,听着响,实则伤不到自己几分。
杨万里一眼便看透,小五一个小小学徒,未必敢直接跑到内宅搬弄是非。他是红花的远方表弟,当初也是红花介绍来的。所以十有八九是先把闲话说给红花,再由红花辗转禀报阮珠玉。他眼神冷下来,看向红花:“你替他扇,扇得轻了,你替他跪!”
阮珠玉气得胸口剧烈起伏,实在看不下去,索性一拂衣袖,转身躲进了内屋。红花咬着牙,狠狠扬起手掌,一记记耳光重重扇在小五脸上。几记下来,少年半边脸颊高高肿起,嘴角裂开,血丝顺着下颌往下淌。满屋子下人吓得大气不敢喘,没有一个人敢上前劝解。
直打到小五哭嚎渐渐微弱,红花胳膊也已经发酸,杨万里才开口喝止:“行了,去,把钱掌柜叫过来!”
钱掌柜是跟随师父阮翠山一起打江山的老人儿,如今后厨的采购、前堂的银钱往来、伙计的工钱发放,桩桩件件都在他手上。杨万里这些年把所有心血都泼在了后厨和案板上,人事和银钱从不过问。可今日怒气翻涌,索性便不再隐忍退让。
片刻之后,钱掌柜一路小跑赶来,躬身站在杨万里面前。
杨万里目光直直盯住他:“你是师父留下来的老人儿,平日里我敬你一声钱叔。师姐方才说,这个家轮不到我发号施令,你觉得呢?”
钱掌柜额头顿时冒出汗珠,连忙躬身回话:“老掌柜去世之后,郎君一手接起了珍馐馆,白案上更是青出于蓝,如今长安城里谁不晓得‘白案杨’的名号!没有郎君的手艺,珍馐馆哪有今日的体面?”
这番话,八分是实情,余下两分,是被眼前剑拔弩张的场面震慑出来的恭维。
杨万里重重哼了一声:“还算你有点良心!我再问你,这么多年,我可曾从公中拿走过一文银钱私用?”
钱掌柜连连摇头。
杨万里越想心中越是愤懑——自己日日不是守在后厨,便是待在家中,本就没有多少花销,连件像样的衣裳都没添置过。可阮珠玉依旧处处提防,生怕他手里有钱便在外挥霍惹事,每个月只按最少的例钱给他几百文零花,出门看个郎中都得找她临时要钱。他从来不计较,也从来不去争,可这不代表这一切理所应当!
“去柜上取一百两银子给我!”
钱掌柜神色为难,压低声音:“只怕柜上现下拿不出这么多现银。。。”
杨万里语气淡淡的,不带半分情绪:“是吗?是不是钱叔年纪大了,记性也大不如前了?不如回家养老去,换个好相予的人来替我管。。。”
钱掌柜的汗顺着鬓角淌下来,张着嘴说不出话。阮珠玉的帘子猛地一摔,从里间冲了出来,指着杨万里的鼻子:“你这是疯魔了不成!”
杨万里没接她的话,抓起面前的碗往钱掌柜脚前一摔,啪的一下碎成四五片。接着是碟子,接着是盘子,一个接一个地掷过去,无一砸到人,但每一声脆响都砸在满屋人的心上,惊心动魄。碎瓷溅到桌腿边,溅到墙根底下,溅到钱掌柜的鞋尖前。阮珠玉看着他摔,脸上一阵青一阵白。钱掌柜终于扛不住,咬牙道:“郎君稍等!”转身便出了门。阮珠玉重重跌坐回椅子上,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喘着粗气。
杨万里转头看向红花:“给我收拾出一间厢房,里面所有被褥、床单、枕套,全部换新的!师姐沾过碰过的一件不许要。。。”
红花飞快地看了一眼阮珠玉,又飞快地收回了目光,低着头应了一声“是”。
这话便是明明白白的羞辱!阮珠玉已经看出来了——这个老实了半辈子的男人不是在发脾气,是在算总账。这些年她压着他的、拿捏着他的、把他当驴使唤的,他全记着呢,只是一直没吭声。她找不到话反驳,只能硬着头皮给自己一个台阶下:“你爱搬便搬!”
没过多久,钱掌柜捧着一个沉甸甸的粗布包袱快步回来,交到杨万里手中。杨万里伸手掂了掂,包袱里面是一块块沉甸甸的银饼子。他把布包往怀中一揣,转身便向外走。
阮珠玉的声音从帘子后面追出来:“你去哪里?”
杨万里头也不回,推开大门,雨声涌了进来,湿漉漉的夜风灌了他一脸。他站在门槛上停了一步,淡淡地说了一句——
“逛青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