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是,一定挑好的,挑好的。隗顺点头如捣蒜。
小竹竿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隗顺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他当然知道张去为要人做什么。
张去为是入内内侍省都知,官家面前的红人。这个人早年伺候韦太后出身,一路升到安德军承宣使、带御器械,后来又兼了内侍省押班。满朝文武见了他都得拱手叫一声张翁。张翁年过五十,一张圆白脸,一根胡子都没有,声音又尖又细,笑起来眉眼弯弯的,可谁都知道这位张翁有多难伺候。
他有个癖好,专喜虐玩年轻精壮的男子,越阳刚越好。大概是因为自己没了那物件儿,就偏要找那物件儿大的壮汉,往死里折腾。玩的时候还给喂五石散——那东西原本是汉魏名士吃来清谈的,到了他手里就变了味。吃了五石散的人浑身燥热,血脉贲张,那物件儿又大又硬的就怎么都软不下去,张翁就拿鞭子抽、拿蜡烛滴、拿针扎,看人越是痛苦,越是硬着,他越是兴奋,常常一玩就是一整夜。。。
上回送去的那个,回来的时候人只剩一口气了。
隗顺记得清清楚楚,那人叫孙大,是个箍桶匠,只因给临安府一位犯了事的通判家里修过几件家什,便被当成了知情涉案抓了进来。送回来的时候是清早,天刚蒙蒙亮,两个宫里的随从把他往牢门口一丢,转身就走了。隗顺过去一看,差点没吐出来。
孙大浑身是伤,鞭痕从肩膀一直抽到脚踝,皮开肉绽的地方结了紫黑色的痂,有些伤口还在渗血。屁股上全是烫伤——圆圆的,指甲盖大小,蜡烛滴的,密密麻麻地迭在一起。最要命的是那话儿,肿得跟紫茄子似的,软塌塌地耷拉着,上面扎了五根钢针,有一根直接贯进了卵袋里。隗顺帮他拔针的时候,手都在抖。孙大躺在那儿,眼珠子是直的,张着嘴,喉咙里嗬嗬地响,像风箱破了洞。隗顺喊他,他听不见,魂已经被抽走了。
半个月后,孙大能下地走路了,可那话儿也彻底废了,尿都兜不住,床铺就没干过。后来他家里人凑了钱把他保出去了,听说回了乡下,再没消息。
再往前数,还有一个是贩私盐的,回来的时候肛门裂得止不住血,用草纸堵都堵不住。
隗顺想起这两人,后背一阵发凉。他深吸一口气,翻开囚簿,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外牢十三人,老的老,小的小,病的病,没有合用的。他正要合上簿子,忽然想起刚刚临安府押来的那个小伙子——周大郎,单纯看样貌身材的话,倒是个合适的人选。
他站起身,拿了钥匙往外走。候审牢的门一开,周大郎从墙角抬起头——二十出头,浓眉大眼,脸上还带着点没褪干净的稚气,皮肤是常年干粗活晒出来的铜色。
隗顺蹲下去,顺手把门带上,扫了一眼屋里,随口问他家里几口人、做什么营生。小伙子起初拘谨,问一句答一句,说着说着话就多了——他是仁和县乡下人,在城里打零工,给岳家军送过半年粮草,被人供出来了。他家里人还在乡下老家,此刻还压根不知道他被抓了进来。
隗顺又盯着他看了半晌——腰身粗,肩宽,屁股也宽。那物件儿不知道大不大,光看身量。。。应该不小,可这种事情不能靠猜。
把衣服脱了!
小伙子愣住了:什么?
把衣裳脱了,隗顺语气平平的,新入监的,要验身,量尺寸做囚衣。快点儿,别磨蹭。
小伙子虽然奇怪,但不敢不听。他三两下把破短褐脱了,赤条条地站在牢房里。身上全是腱子肉,胸肌鼓鼓的,腰腹上没有一丝赘肉,大腿粗壮,小腿上肌肉一条一条的。日头从高窗上照进来,照在他古铜色的皮肤上,汗毛都看得清。
隗顺走过去,手里拿着一根麻绳,假装量他的肩宽和腰围。绳子从前胸绕到后背,指腹擦过那结实的胸膛,热烘烘的。小伙子有些局促,往后缩了一下。
别动。
隗顺量完上身,蹲下去量裤长。麻绳从小腿往上捋,到大腿根的时候,他手里的动作停了一瞬。
那物件儿软着的时候已经不小了,沉沉地垂在腿间,包皮有点长,颜色深褐,头没有露出来;圆鼓鼓的卵袋坠在下面,分量不轻,隗顺便心里有了数。他站起来,把麻绳往桌上一丢,“好了,把衣服穿上,跟我到这间来!”
说着话,就领着周大郎到了这里的“雅间”——条件稍微好一些,里头摆了张木床,床上铺着稻草褥子,还有一张矮桌,桌上搁着瓦壶和碗。墙角有水桶和便桶,干干净净的,顶上的窗开得更大些,透进来的光也更亮些。这种“雅间”是留着特殊用途的,比如有身份的犯人、肯花钱的犯人、或者像今天这样,要送出去的货,都会先安排在这里头。
他转身出去,不一会儿端了个托盘回来——一碗白米饭,一碟咸鱼,一碟青菜,两个角黍,还有一壶黄酒。
行了,先把饭吃了。他说,吃完饭有热水,洗个澡,洗干净点儿,换身干净衣裳。
小伙子一边吃着饭一边问:大哥,这。。。这是做什么?我不是还没定罪吗,怎么就量起衣裳了?
少问,隗顺背过身去,吃你的。
小伙子饿了两天了,看着那碗白米饭和咸鱼,端起来就扒,狼吞虎咽的,筷子都不利索,两个角黍恨不得连着苇叶一起啃,嘴边上粘着米粒,像个没长大的孩子。
过了一会儿,隗顺提了两桶热水进来,又拿了一身干净衣服——青灰色的短褐,半新不旧,是牢里备着的。
洗吧,洗完了换上。
小伙子愣住了:大哥,这。。。这到底——
洗!隗顺把衣服丢在床角,语气重了几分,别问。
小伙子不敢再问了。他脱了衣裳,用瓦舀子舀着热水往身上浇。水汽蒸腾起来,冲淡了牢房里经年的霉味。隗顺背对着他,听着身后水声哗啦,心里翻来覆去地搅。
他听见小伙子洗完了,窸窸窣窣地穿衣裳。
大哥,我好了。
隗顺转过身。
小伙子穿着那身干净短褐,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整个人像是换了个人——年轻,精壮,眉眼周正。宽大的衣袍掩不住底下结实的骨架,胸膛把衣襟撑得满满的,腰里束了一根布带,勒出挺拔的腰身。
隗顺看着他,心里喜忧参半。喜的是这人送过去,张翁十有八九会满意,这桩差事算是交得上了;忧的是他不知道这个干净精壮的年轻人,今天晚上会遭些什么罪。。。好好的一个小伙子,浓眉大眼的——可这些念头只在心里转了一瞬,就被压下去了。
下午有人来接你。他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别问去哪,别问见谁。叫你做什么就做什么——让你跪你就跪,让你笑你就笑。有人给你吃什么你就吃什么,不给你吃你别要。。。
小伙子的脸色变了:大哥,到底去哪?
隗顺没有看他,弯腰把地上的碗筷收进托盘里。
别犟!他的声音低下去,像在跟自己说话,千万别犟,越犟越遭罪。。。
他端着托盘往门口走。
大哥——小伙子的声音从背后追上来,带着颤,大哥!到底去哪啊——你告诉我啊——
隗顺在门边停住了,他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
回来的时候,要是觉得哪儿不对劲。。。别声张,忍几天就好了。。。
他带上了门。
铜锁落下的那一刻,他听见里面传来一声闷闷的呜咽,像被人捂住了嘴。隗顺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低下头,看见自己握着钥匙的手在抖。
门外阳光白晃晃的,刺得他眼睛疼。远处传来龙舟竞渡的鼓声,咚咚咚,一下一下,敲在人心上。临安城的百姓在西湖边上赛龙舟,吃角黍,挂艾草,一家老小笑呵呵的。
今天是他三十九岁生日,但对于周大郎来说,注定是他的受难日。隗顺慢慢蹲下来,把手揣了起来,脸埋进膝盖里。鼓声还在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