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篇小吏
注:南宋绍兴十一年(1141年),岳飞北伐连捷,直抵朱仙镇,金人震恐。宰相秦桧力主和议,金人以“必杀岳飞”为议和条件。宋高宗赵构遂连发十二道金牌强令班师,岳家军被明升暗降、分化瓦解,军中将领被逐一收买,其长子岳云、前军统制张宪等心腹旧部遭秘密逮捕、严刑拷问。同年十月,岳飞以“莫须有”之罪下大理寺狱。两月余,除夕夜,诏赐岳飞死于狱中,岳云、张宪亦同日斩于临安闹市。岳家军自此星散,旧部或死或黜,十余年无人敢提其名。直至绍兴三十二年(1162年),宋孝宗赵昚继位,下诏“追复岳飞元官,以礼改葬”。同年十月,正式恢复岳飞官爵,岳飞、岳云、张宪等冤案终得昭雪。
第一章
绍兴十一年,临安。五月初五。
天还没亮透,临安城的街巷里已经有人声了。角黍摊的热气混着艾草的苦香,从门缝里钻进来,把隗顺从梦里拽了起来。
他睁开眼,窗外灰蒙蒙的。今日是端午,也是自己三十九岁的生辰。
年近不惑,他早已没了中年人该有的精气神。二十多年的底层狱卒生涯,昼夜颠倒、湿寒侵骨、日日直面人性至恶,把他的身子熬得虚乏沉滞,眉眼间尽是磨不掉的麻木疲态。长年混迹牢狱浊世,他早已看淡风月、淡漠人情,连晨起那转瞬即逝的生理勃发,都算得上数月难逢的新鲜光景。
身边的娘子动了动,迷迷糊糊地伸手搭在他胸口,试探着手一路往下滑,人就醒了。
顺哥儿。。。
她的手没停。隗顺僵了一下,想说自己今日要上值,得赶紧起。但话没说出口,娘子的脸已经贴过来了,头发散在枕上,带着淡淡的皂角味儿。
我们再生一个好不好?她的声音软软的,带着点讨好的意思,大郎都十六了,想再给他要个弟弟,以后有个伴儿,趁我现在还生得动。。。
隗顺看着她的脸——陈三娘今年三十八,比他小一岁,可看着比他老。生大郎的时候伤过身子,后来肚子就一直没动静。这些年她渐渐胖了,腰身没了,喂过孩子的那两团肉像被掏空了的布袋,软塌塌地搭在胸前。皮肤虽然还白,但松弛了,小腹上全是妊娠纹,一道一道的,像龟裂的河床。
她知道自己不好看了,所以每次求欢的时候,都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讨好,像欠了他什么似的。
隗顺心里叹了口气。
今日我要上通班,他说,老刘今日跟我换了班,这下子白班连着晚班,我得一直上到明儿早上。
娘子的手停了一下,但没松,反而缠得更紧了些,腿也缠上来了:那你快一点就行,不耽误你。
她说快一点的时候,脸上红了一下,眼睛垂下去,睫毛颤颤的。隗顺心里忽然一阵说不清的酸——她连求他干这事都不敢理直气壮。
行吧,他把牙一咬,你转过去。
陈三娘乖乖翻过身去,把腰塌下去,臀部翘起来。她年轻时屁股翘得能放一碗水,现在也宽了、塌了,松松的两瓣,像被踩过的发面团。隗顺从后面抵进去的时候,她轻轻啊了一声,攥紧了枕头。
隗顺闭着眼,双手从后面伸过去,抓住她胸前那两团松软的肉。乳肉从指缝间溢出来,软得像水,毫无弹性。他机械地揉着,心里数着数——一下,两下,三下——脑子里什么也不想,只想赶紧完事。陈三娘咬着枕头角闷哼,身子一拱一拱地迎合他,越迎合他越觉得烦,可又不敢说。
终于射出来的时候,他长长地吐了口气,像卸了副重担。陈三娘翻了个身躺着,屁股底下垫了个枕头,生怕流出来。脸还红着,嘴角含着一点笑,说道:顺哥儿,她轻声说,你今日生日呢,晚上我给你做一碗长寿面,你明早回来吃。
嗯。隗顺起身穿衣,腰带勒紧的时候,铜扣子硌了一下肚皮。他也胖了。这两三年腰上攒了一圈软肉,蹲下去的时候腰带勒得慌。
等我回来。他说,没回头。
出了巷口,街上已经热闹起来了。
今日端午,休沐的日子。临安城的百姓大多不用当值,街上比平日拥挤。艾草和菖蒲插在各家门楣上,青绿绿的,沾着露水。有几户讲究的人家,还扎了艾虎挂在门额上,虎形剪纸贴着艾叶,说是能避五毒。小孩子手腕上系着五色丝线编的百索,在巷子里追着跑。不远处传来角黍——卖角黍——的叫卖声,拖长了调子,一声一声的,把节日的喜庆叫得热热闹闹。
隗顺在街角的摊子上坐下来。
老规矩?摊主认得他。
嗯。
一碗五味肉粥端上来,热腾腾的,旁边搁了两个角黍,剥开一个是枣馅的,黍米黏在苇叶上,扯了半天扯不下来。他低头看着那黏糊糊的一团,忽然想起杀猪的岳丈上个月在寿宴上说的话。
顺儿啊,岳丈端着酒碗,脸喝得通红,你干这差事,还不如跟我学杀猪,一刀下去是个痛快,赚的也多!你那里头,听着唬人,不过就是钝刀子割肉,一辈子出不了头。
满桌人都笑。娘子拿胳膊肘捅她爹,说爹你少喝两盅,满嘴跑骆驼。隗顺也跟着笑,笑完了低头扒饭。
他知道岳丈说得不算错,可他能怎样呢?十六岁顶了爹的差,进了大理寺当牢子,一当就是二十三年。他没有功名,没有背景,在那些官老爷眼里,他就是个会走路的物件儿,连个正经名字都留不下——牢子隗顺,囚簿上就这么写的。同僚里有人升了节级,有人调去了仁和县做押司,只有他还在这几间牢房里转悠,像磨盘上的驴,一圈一圈,原地不动,蹄子都快把地踩出坑来了。
他咬了一口角黍,枣泥甜得发腻。
二十三年的牢子,每月俸禄两贯零五百文,娘子从没埋怨过什么,可越是不埋怨,他心里越不是滋味。大郎十六了,再过两年要说亲。说亲要聘礼,聘礼要银子。他那两贯零五百文,够干什么的?
今日本该休沐,可老刘三天前就涎着脸找来了,说王老爷的远房侄孙要回余杭老家祭祖,他得跟着去伺候。王老爷是临安府的通判,正六品的官,他得罪不起。老刘据说是王老爷的远房侄孙?谁知道呢。反正抬出个名头来,他就得让。
顺哥儿你行行好,白班你替我上,晚班原本就是你的,连着一块儿,刚好不用折腾!老刘拍着他的肩膀,笑得一脸褶子,回头请你喝酒。
隗顺心里骂娘,嘴上答应得痛快。他能不痛快吗?
他三口两口扒完粥,把角黍塞进嘴里,在桌上搁了几文铜钱,起身走了。背后摊主还在喊:顺哥儿,今日你生辰啊?怎么还当值?
隗顺摆了摆手,没回头。
大理寺在临安城西。
狱卒的值房在牢院东侧的一排矮屋里,土墙,木门,门上的漆早就掉光了。隗顺到的时候,夜班的两个牢子正蹲在门口打哈欠,见他来了,其中一个把一串钥匙扔过来。
顺哥儿,今日你当值?
老刘跟我换了,白班晚班一块儿,明早才回。
另一个夜班牢子咧嘴笑,露出黄牙:端午还来当通班,够倒霉的。你娘子没拦着?
拦什么?隗顺接过钥匙,往腰上一挂,沉甸甸的,又不是头一回了。
大理寺狱分了几个监区——左断刑(掌天下奏劾命官、将校及大辟囚以下疑狱的复审定罪),右治狱(掌京师百官刑狱、皇帝指令审问的案件及官物追究),以及右治狱下专管审讯的“左右推”——另在东边僻静处还有一处女牢,男女异狱,与男监相隔甚远。隗顺今日当值的是西头的候审牢,地方不大,拢共就十来间屋子,关的都是些刚押进来、还没定罪的待审人员,人数不多。
交接班其实简单,簿子也好点。他先点了囚簿上的数目——外头通铺七人,里头单间四人,加上前几日新进来的,拢共十三人——然后提了灯笼,沿着牢房走了一圈。大理寺的牢房是土墙围起来的,墙中间灌了沙子,怕人挖墙逃跑。候审牢这边条件比正牢好些,毕竟人还没定罪,家里多少能打点,窗户开得大些,透进来的光也亮些。
走到最里面那间时,隗顺的脚步顿了一下,那是上个月刚关进来的——门上的封条写着“张宪”二字,是岳家军的前军统制,岳飞最得力的部将。上个月以“谋反”的罪名被秘密押进大理寺,至今没开过一次堂。谁都知道抓他是为了什么——可他在里头扛着不开口,外面那位就暂时还动不得。
隗顺只瞥了一眼那张封条,赶紧低了头,快步走了过去。有些名字,多看一眼都是祸。
转完一圈回来,已接近巳时,临安府的吴押解押了个浓眉大眼的年轻人过来。吴押解递给隗顺一张条子,上面写着周大郎,候审,另有一行小字——与逆案牵连,暂押大理寺,待查。吴押解压低声音补了句:给岳家军送过半年粮草,挣了几吊钱养家,被人供出来了。说完便走了。
隗顺把人领进候审西头那间单屋锁了门,便回到值房照章登记上了囚簿。刚喝了口凉茶,外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来人穿着青衫,跨进门来。隗顺认得他——张去为张公公身边跑腿的小黄门,来过好几回了,叫什么名字他不知道,只晓得大家背后管他叫小竹竿,瘦瘦的,下巴尖得能削萝卜。
隗顺,小竹竿靠着门框,两片薄嘴唇上下翻着,张公公今日休沐,老规矩,下午来人接,还是明日天亮前送回来。
隗顺站起来,腰弓了弓:是,是,知道了。张翁可有什么。。。别的吩咐?
小竹竿斜了他一眼,慢悠悠地说:老规矩,还是要精壮的,年轻的,大的,不要瘦的,不要老的,不要带病的。上回那个不顶事,半道就晕过去了,张公公很不高兴!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张公公说了,你要是再敢随便挑一个来混事。。。仔细你的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