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在他脑中轰然炸响。他猛地抬头,撞入叶绯那双平静而深邃的眼眸里。那里面没有试探,没有施舍,只有一种平等的、认真的询问。
“你愿意…跟我吗?”
她斟酌着词句,似乎在寻找一种最不伤人的表达方式。林墨的喉结上下滚动,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看到她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然后听到她补上了后半句,那一句足以让他粉身碎骨、万劫不复的话。
“我是想着,跟着我,若有朝一日,你想着要去闯荡,我自可以帮你销奴籍,你就自由了。”
“自由”。
这两个字从她口中说出,轻飘飘的,却重若千钧,狠狠砸在他的心上。他,一个家生子,从出生起就刻在骨子里的奴籍烙印,是他永远无法摆脱的身份枷锁。他所做的一切,再如何出色,再如何得到侯爷的倚重,都无法改变他是一个奴才的事实。
而现在,她却说,可以还他自由。
林墨抱着孩子的手臂开始无法抑制地颤抖起来。他低下头,死死地盯着自己怀里那个柔软的、温暖的小生命,仿佛要从孩子纯净的眼眸里找到一丝力量。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干涩得厉害,发出的声音破碎又沙哑。
“少夫人……”
他膝盖一软,抱着孩子,直直地跪了下去,额头重重地抵在冰凉却光滑的地砖上,被巨大的、突如其来的信任和恩惠击溃后的彻底臣服。
“林墨这条命,从生下来就是侯府的……现在,是少夫人的。”他没有抬头,声音闷闷地从地上传来,带着浓重的鼻音,“某从没想过什么自由不自由。某只想……只想一辈子守着您,守着小主子们。只要您不嫌弃,某万死不辞。”
那只还握着他手腕的手,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抗拒的温柔,将他从冰凉的地砖上拉了起来。
“动不动就跪,仔细伤了膝盖。”
叶绯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嗔怪,像羽毛一样轻轻扫过他紧绷的神经。他不敢抬头去看她的眼睛,只是顺着那股力道站起身,又听她示意,才在软榻边沿小心翼翼地坐下,身子只敢沾半个边,脊背挺得笔直。
他告了声罪,重新将注意力放回怀里那个咿咿呀呀的小主子身上,低着头,继续用脸颊去蹭孩子柔软的头发,可肩膀却在微微颤抖,眼圈一点点地红了。那巨大的、无法言说的情绪冲刷着他的四肢百骸,让他几乎无法维持平日的镇定。
叶绯没有再说话。她只是示意林墨将孩子们抱到不远处的摇篮里,那里放着墨影在征战时特意在西域商人手里带来的、用五彩棉线缝制的骆驼布偶。
等林墨安置好孩子,重新坐回榻边时,叶绯从袖中取出一块素白的手帕,凑近他,指尖轻柔地拭去他眼角那一点点来不及隐藏的湿润。
手帕上带着她身上清雅的馨香,近在咫尺。
“我都依你,”她的声音放得很轻,像呢喃,却又字字清晰地敲在他的心上,“你什么时候想要走、想要留,只需要一句话。”
林墨的身形猛地一僵。他缓缓抬起头,那双总是精明锐利的眼睛此刻通红,里面水光一片,映着她平静温柔的脸庞。他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又被巨大的情绪堵住了喉咙,一个字都发不出来。他只是用一种近乎贪婪的、带着破碎感的目光看着叶绯,仿佛要将她永远地刻进骨血里。
暖阁里安静得只剩下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和摇篮里孩子拨弄布偶时发出的细微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