孝珩把笛子重新抵在唇边,这一回吹的是《敕勒歌》。调子比方才更低,更缓,像风从很远的地方吹来,经过他喉咙时停了一停,才肯往下走。孝瓘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把目光移向溪水。贞言追蝴蝶追累了,趴在高澄膝头打瞌睡,手里还攥着那朵揉碎了的野菊。延宗靠在高澄腿边,仰着脸看天上的云,看了一会儿便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匀净。
高澄听着这首六镇人都会的曲子,看了一眼躲在松树后面的孝琬,忽然想起他舅舅了。儿时在洛阳,他曾对元善见唱过这首歌,后来他没再给任何人唱过。
有些事想忘却忘不了,但唱那首歌的时候,他说的每一句都是认真的。以后当了皇帝,不必再软禁他,重归于好也未尝不可。这个柔软的念头在心里转了一瞬,没再多想。
笛声还在继续,调子拉得悠长缓慢,像敕勒川上的风,吹过阴山,吹过玉璧,吹过那些已经不在了的人。
高澄目光扫过溪畔横七竖八的孩子们,忽然想,父王当年在玉璧城外唱这首歌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有一天,他的孙子们会坐在这里,这么无忧无虑。
孝珩把笛子从唇边放下,搁在膝上。他没有去拿画笔,只是把每一个人都看了一遍——父王上扬的嘴角,叁哥躲在树后只露出半边肩膀的轮廓,阳光下大哥和四弟的脸,延宗抱着拨浪鼓睡得正沉,贞言趴在他旁边,揪下来的野菊花瓣整齐地排在乳母掌心里,像一小排晒干的阳光。
他把这一幕记在心里,记得格外仔细。
溪水还在淌,风还在吹,松涛还在远处响着。延宗在睡梦里翻了个身,拨浪鼓从怀里滚出来,被孝瑜眼疾手快地接住了。孝琬蹲在溪边,手里的树枝终于把那片树叶捞了起来。他举着湿淋淋的树枝,回头想喊什么,看见父王和元玉仪靠在一起的侧影,又把话咽了回去。他抓起一块石头往水里一扔——“噗通”一声,水花溅了旁边孝瓘满脸。
孝琬梗着脖子,一副“我不是故意的,但你活该”的表情。
孝瓘没说话,默默地合上画册,站起身来,弯腰掬了一捧水,转身朝孝琬泼了回去。
孝琬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这个平时最乖的弟弟。他愣了一瞬,随即咧嘴笑了起来,猛扑过去。两个人便在溪边的浅滩上扭作一团,水花四溅,笑声被山风吹得满山谷都是。
贞言被吵醒了,从乳母膝头抬起头,揉着眼睛看了一会儿,也跟着咯咯笑起来。延宗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又沉沉睡去。拨浪鼓被孝瑜轻轻搁回他手边。
元玉仪靠在高澄肩头,目光慢慢扫过溪畔这一地的人。山间的风拂过溪面,裹着水汽和松脂的清香,把远处瀑布的水声也带了过来。琴还横在高澄膝上,弦上的余音大概还没散尽。她忽然觉得,这就是幸福。
高澄目光落在溪畔那些横七竖八的身影上,嘴角挂着一抹极淡的笑。他看了片刻,忽然开口:“在想什么。”
元玉仪没有动,依旧靠在他肩头。“想时光停在这一刻。”
高澄没有说话。她感觉到他的下巴轻轻抵在她发顶,搁在她肩头的那只手收紧了一点。过了很久,久到溪水声把所有的声音都盖过去,她才听见他说了一句,轻得像是被风吹散的:“我也想。”
她抬起头看他,眼角还有一点没来得及收起的湿润,嘴角却已经弯了起来。“你刚才说什么?再说一遍,我没听清。”
高澄垂眼看她,沉默了片刻。“没听清算了。”
“不行。”她拽住他的袖子,不让他别过脸去,“你再说一遍。我这次一定听清。”
高澄看着她拽住自己袖口的那只手,看着夕阳在她睫毛上镀的那层软金。他握住她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我说——我也想。”
“你今天怎么不嘴硬了。”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
“困了。”高澄半阖着眼,睫毛在夕阳里投下两片薄薄的阴影,停了一息才说,“嘴硬也要有力气。”
元玉仪在他怀里笑了一声。松涛从山脊上涌下来,和瀑布的轰鸣融在一起,像一首永远不会停的乐曲。
高澄低头看她,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以后每年夏天我们都来。”
元玉仪看着他的眼睛,认真道:“每句承诺,我都会当真。不许骗我。”
最后一缕阳光从松针间漏下,斑驳碎金落入高澄茶色的眼底。“我不骗你。”
元玉仪抱紧他,眼泪砸在琴上,叮的一声,像初见时秋雨落在弦上的一记颤音。
孝珩把笛子收进布囊,又望了一眼溪畔。父王的手还搁在公主肩上,叁哥和四弟的衣裳湿了大半,正并肩坐在滩边拧衣角,五弟翻了个身,把拨浪鼓又搂回怀里。他在心里把这一幕也画了下来——和所有他舍不得忘记的画面一起,收进那本永远翻不完的画册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