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和俞棐是什么关系。”他听见自己问出了声,声音低哑,像是这句话已经在喉咙里搁了很久,终于没能忍住,“还有那个医生。”
他说完,自己先别开了眼,像是无法承受问出这个问题之后可能会得到的答案。但他很快又转了回来,重新看向她,目光里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执拗,像是如果不得到一个答案,他就会一直被困在那个远郊的夜晚里,被困在那扇门后传来的声音里,被困在那些他本不该在意却始终无法忘记的画面里。
他记得那晚。远郊的聚会,他路过走廊,听见门后传来接吻的声音。他本来不该停下的,本来不该去辨认那个声音是谁的。但他认出来了。他站在门外,像是被钉在了原地。后来他看见她从那扇门里走出来,唇上的口红有些花了,而跟在她身后走出来的人是俞棐。再后来,他看见她是被周戚宁带来的,他们一起走了。
“呵。”
蒋明筝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种荒唐到极致之后反而觉得好笑的意味。她低头咀嚼着对方的问题,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晚的画面,远郊的走廊,门后传来的声音,她和俞棐在转角处撞见的那只猫。现在,她终于明白了。
原来那晚站在门外的人是他。原来他听见了,看见了,记住了,然后在心里给她贴好了一个标签,一直带到了今天。什么“离连嘉煜远一点”,什么“不是一个世界的人”,说得好听,归根结底还不是怕她勾搭?怕她用那张脸、那段过去,攀上连家的高枝?她甚至能想象出他是怎么定义她的:周戚宁带来的女伴,和俞棐躲在角落里接吻,一个在两个男人之间游走的、不值得信任的私生活混乱的女人。
想到这里,忽然觉得连生气的力气都没有了。她只是觉得荒谬,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让人想笑又笑不出来的荒谬。原来在他眼里,她从一开始就是个需要被防范的人。
她抬起头,重新看向隋致廉,目光从他的眉眼扫到下颌,再落到他紧握着桨的手指上,然后轻轻摇了摇头。她没有说话,只是握着桨的手开始一下一下地拍着水面,像是在给什么东西打着节拍。那笑声从轻声的“呵”,渐渐变成了低低的笑,然后越来越大,越来越响,在空旷的河道上传开,惊起了岸边灌木丛里的一只水鸟。
然后笑声戛然而止。
蒋明筝死死握住了桨柄,舀起满满一汪水,用尽全力朝隋致廉的脸上泼了过去。水花在半空中散开,在阳光下折射出一道短暂的虹光,然后结结实实地砸在隋致廉身上、脸上。水花四溅,顺着他的下颌滑落,打湿了衬衫领口和前襟。他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筏子上,没有躲,没有抬手去挡,就那么一动不动地承受了这一下,水滴沿着他的眉骨、鼻梁、下颌线一路滑落,在衣领上洇开深色的水渍。
“关你屁事。”蒋明筝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握着桨的手还在微微发抖,“爱偷听、意淫的变态。”她说出最后两个字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厌恶,像是终于把堵在胸口的一块石头狠狠砸了出去。
河道上空旷的安静持续了几秒,然后被岸上传来的一声惊呼打破。
关罄繁和池追的筏子刚刚靠岸不久,两人正蹲在码头边解救生衣的卡扣,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关罄繁手里还拿着半瓶拧开的水,正要喝,余光瞥见不远处那艘筏子上发生的一幕——蒋明筝扬手泼水,水花炸开,隋致廉被浇了个透彻。
她的手顿在半空中,水瓶差点没拿稳:
“……我去,隋致廉那张破嘴又犯啥贱了。”
池追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正好看见蒋明筝冷着脸从筏子上站起来。她弯腰捡起座椅上那个没电的收声设备,看都没看一眼还坐在对面的隋致廉,一脚踩上码头边沿,利落地上了岸。她脱下救生衣,随手往地上一丢,动作干脆得像是卸掉一件让她不舒服的外壳。然后她头也不回地朝来时的路走去,步伐又快又稳,脊背挺得笔直,没有一丝犹豫。
“姐姐!”池追下意识地喊了一声,站起来想追上去,但刚迈出一步又停住了,因为他看见隋致廉也动了。
隋致廉几乎是紧跟着她上了岸。他甚至没有来得及把筏子系好,缆绳就那么垂在水里,随着水波轻轻晃动。他抬手扯开自己身上的救生衣,卡扣崩开的声音在安静的码头上格外清晰,救生衣落在地上,和蒋明筝丢下的那件并排躺在一起。他浑身上下还在滴水,衬衫湿漉漉地贴在身上,头发也湿了,几缕垂在额前,但他完全没有在意这些。他的目光紧紧锁着那个已经走出去十几米远的背影,然后迈开步子,追了上去。
“隋致廉!”关罄繁终于反应过来,站起身朝他的方向喊了一声,“记得道歉和说人话,听见没!”
但男人没有回头。他的步伐很快,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急切,像是怕慢一步就再也追不上了。
码头边一时间只剩下关罄繁和池追两个人,面面相觑。池追站在原地,看着隋致廉追出去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地上那两件并排放着的救生衣,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弯腰捡起蒋明筝丢下的那件,拍了拍上面沾的灰,没有说话。
而此刻,藏在岸边灌木丛后的节目组拍摄点,一片死寂。
向婕盯着监视器里那个空荡荡的码头画面,筏子还在水面上轻轻晃动,缆绳垂在水里,地上两件救生衣并排躺着,像是某种无声的证物。她沉默了整整五秒钟,然后摘下耳机,揉了揉太阳穴,声音里带着一种认命般的平静:
“谁能告诉我,刚才那一段,拍到了多少?”
旁边的摄像大哥小心翼翼地开口:“拍到了泼水……和上岸,但后面的,他们走太快了,跟丢了。”
向婕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睁开,语气里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决绝:“没事。就这一段,够用了。”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通知后期,今晚加班。”
话音未落,一只手忽然伸到了镜头前,修长,指节分明,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直接敲了两下镜头面板,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向婕吓了一跳,抬头一看,关罄繁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他们隐蔽拍摄点的正前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那个伪装成灌木丛的镜头。她脸上没有笑,眼神冷得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刀刃,和刚才在码头边那个懒洋洋开玩笑的女人判若两人。
“喂。”
关罄繁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穿透了对讲机和监听耳机,像一枚冰冷的钉子,钉进了每一个工作人员的耳朵里。她站在那个伪装成灌木丛的镜头前,没有弯腰,没有凑近,就那么居高临下地看着它,像是在看一只不小心爬到路中央的虫子。
“荣芬语和我们签的合同里,可没有这一条。”她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周围那些隐藏在树丛和岩石缝隙里的设备,像是精确地标记出了每一个机位的位置,然后重新落回镜头上。她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笃定,“这段要是剪出去——你们一定会死得很惨。”
她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确保接下来的每一个字都能被清楚地接收:“他不是你们能随便戏弄、得罪的人。也不是荣芬语能得罪得起的人。”
她没有提高音量,甚至没有改变语速,但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笃定,让监视器后面的向婕感到一阵从脊椎底部升起的寒意。说完,她脸上忽然又浮起那种玩世不恭的笑容,像是刚才那片刻的冰冷只是错觉。她伸出手,对着镜头比了一个剪刀的手势,两根修长的手指轻轻一合,语气轻快得像在剪一朵花:“所以——一剪没。懂吗?”
她说完,拍了拍镜头外壳,像拍一只听话的宠物,然后转身走了,步伐轻快,草帽檐在阳光下晃了晃。向婕坐在监视器后面,和路姗对视了一眼,两人都没有说话。过了好一会儿,向婕才摘下耳机,声音干涩地开口:
“……后期,不用加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