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致廉被蒋明筝这叁连问问得愣了神。他握着桨的手指僵在半空中,像是被什么东西突然钉住了一样。他没想到自己的问题还没得到回答,蒋明筝就已经反过来把矛头对准了他。而且每一个问题都精准地扎在他最不想碰的地方,像是她早就把这些疑问压在心底,只等一个合适的时机一次性倾倒出来。
他张了张嘴,第一次发现自己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他不是没有答案,相反,每一个问题他都能回答。
他知道她和连嘉煜有联系——因为连嘉煜在让自己调查她。但这件事,能让眼前的人知道吗?显然不能。至于“勾搭”,他从来没有这么想过。他只是太了解自己那个弟弟,顽劣、没心没肺,把一切都当成游戏。他不想看到她被这样的人戏弄,最后落得一身的狼狈。
他介意她上这个节目,不是因为她不配。恰恰相反,他不想在镜头前面对她,不想让那些他自己都还没厘清的情绪,暴露在公众的目光之下。那些他自己都不敢细看的东西,又怎么敢让别人看见?
但这些话,他一句都说不出来。因为说出来,就意味着承认。
承认他第一眼就注意到了她。可新的问题又随之而来:他需要解释自己为什么那么“注意”她,或者说,“在意”她。他不知道答案,也给不出答案。
承认他后来的每一次躲避,不是因为厌恶,而是因为不知道该怎么靠近。承认他把她带到这条没有镜头的河道上,关掉收声、不开镜头,根本不是为了什么节目效果,而是因为他想单独和她待一会儿。哪怕只是几分钟,哪怕什么都说不出口,只是这样漂着,也很好。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筏子顺着水流又漂出去好几米,久到头顶的树影移开了一片,阳光重新落在水面上。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像是终于卸下了什么:“我没有觉得你不配。”他说完这句话,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接下来的措辞,“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和你相处。”
“那你应该给我道歉。”
蒋明筝看着隋致廉那双她读不懂情绪的眼睛,终于把压在心底许久的话说了出来。她的声音不大,却很稳,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水面:“对一个第一次见面的人就出言警告,可不怎么绅士。”
“我没有威胁你。”
隋致廉皱了皱眉,那双一贯平静的眼睛里,难得浮现出一丝真切的困惑。他看到蒋明筝听到这句话后眉头微微蹙起,又像是怕她误解什么似的,补了一句解释:“我只是……希望你离他远一点。”
他说完,自己先愣住了。这句话听起来,好像并没有比“威胁”好到哪里去。他垂下眼,桨叶无意识地划了一下水面,像是在用这个动作掩饰什么。
“小煜……”他开了口,却又顿住了。他说不出贬低自己亲弟弟的话,哪怕那些话是事实。他沉默了一会儿,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你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保持距离,对你们都好。”
蒋明筝没有立刻接话。她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他脸上,像是在细细品味他这句话里的每一个字。然后她微微歪了歪头,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语气轻缓,却带着钩子:“那我们呢?”
隋致廉握着桨的手指僵了一下。
一母同胞,不会差太多——他和连嘉煜。
隋致廉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击中了。他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反驳。他想说不一样,他和连嘉煜不一样,他做这些事和连嘉煜那种随心所欲的任性有着本质的区别。可话到嘴边,他又咽了回去。因为他忽然意识到,如果抛开动机不谈,单看行为,他确实在做和连嘉煜一样的事:凭着自己的心意,把另一个人带离了轨道。
他握着桨,沉默了很久。久到头顶的树影移开了一片,阳光重新落在水面上,碎金一样晃动。他最终还是没有说出那句话,只是垂下眼,桨叶轻轻划了一下水面,像是在替自己找一个沉默的出口。
“我们需要保持距离吗,隋致廉?”
蒋明筝没有笑。她盯着对面那个沉默的男人,语气平静得像是在确认一个已经知道答案的事实。河面上的风停了一瞬,连水声都变得清晰起来。隋致廉握着桨,指节泛白,像是要把什么东西攥碎在掌心里。他没有立刻回答,目光落在她脸上,像是在记住这一刻她的样子。
“需要。”
他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要被水流声淹没。但他没有移开目光,就那么看着她,像是在用眼神弥补语言的苍白。
蒋明筝听到这个答案,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弯了下嘴角,但那笑意没有抵达眼底,更像是一种自嘲的、觉得荒唐的弧度。她低下头,看着透明船底下静静流淌的河水,沉默了两叁秒。然后她重新抬起头来,脸上的笑意已经褪得干干净净。
她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握紧了手里的桨,干净利落地朝水里一划,筏子调转了一个方向。
“行。”她说,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干脆,“我知道了。”
她伸手拿起座椅旁那个没电的收声设备,重新别回衣领上,又检查了一下卡扣是否扣紧,动作利落,没有一丝多余的犹豫。然后她抬眼看向他,目光清澈而平静,像是在看一个刚刚达成共识的合作对象:
“那回去吧。再不回去,节目组该派人来找了。”
感受着筏子在水中缓缓旋转,隋致廉显然也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一步。他看着她,对面的人脸上甚至还挂着笑,从容地握着桨,一下一下地划着水面,动作利落得没有一丝多余。她正在把他们俩带回岸上,带回节目组的镜头里,带回那个安全的、不需要回答任何问题的世界里。
离岸越来越近了。他能听见远处关罄繁的笑声和池追说话的回音,能看见码头边工作人员忙碌的身影。再过几分钟,这段没有镜头、没有收声、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时间,就要结束了。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是他自己都后知后觉的轻颤,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松动了一下,脱口而出之前根本没有经过大脑的允许:
“可我好奇。”
蒋明筝划桨的手顿住了。筏子失去推力,在水面上轻轻晃了晃,顺着惯性又漂了一小段。她抬起头看他,脸上的笑意还挂着,但那双眼睛里分明写着“你说什么”的意外。
“什么?”
她问得很轻,像是没听清,又像是听清了但不敢相信。桨叶悬在水面上,一滴水珠顺着木柄缓缓滑落,滴在筏底,发出细微的一声响。
隋致廉没有回避她的目光。他握着桨,指节收紧又松开,像是在做一个需要很大勇气的决定。河水在筏底缓缓流动,头顶的树影被风吹动,光影在两人之间摇晃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