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吃了一惊,不知霜华君何故对这权贵人家间的博弈来了兴致,当即劝她世上丑恶的事多了去,冤案更不少,人心比妖鬼煞人,你只管降妖除魔修行登仙最好,莫掺和这世俗的浑水呐。
卿芷说,还请报价。
这是桩把脑袋别在裤腰上的生意,本以为她要开高价,怎想最后只说,那请霜华君往后替我做一件事。
“我不一定全身而退,你说往后,是多久?”
那人未说期限,只道:“那你便记着,就是因欠我的这个人情,也一定要保全自己性命。否则,我就亏了本啦。”
与徐琮喝酒时,她偶然旁敲侧击,问起宴席上宾。师傅对她再提这件事,有几分不解,只道有些人早死了,坟头草都叁尺高,那东西吃了可不长生,像皇帝从前吃那些假仙丹,说不定还成了催命符。
哪些人死了?
徐琮随意报出几个名字。
“大抵还有更多。”她目光放远,银花花的月光落在酒盏里。卿芷斟上一杯,慢慢抿着。
酒是用来品的。中原的酒,相比西域,无多余芬芳,不过粮食酿得,纯粹又清透。
自也比不过西域美酒之烈,很难醉人。
徐琮继续道:“我也记不清了。不过就是长生,又能如何。不该得的,她得去了,坏了因果,要不得善终的。”
不该得。不该得。
这一段阴差阳错缘分,也算她不该得。
奈何命运缠绕得那么紧,冥冥之中,又引她去往西域。
一年就这样过去了。
时间真是不经算。
或许,它本就是这样快的,在西域那段日子,才是不同寻常,刻骨铭心。
徐琮没再追问含光的事。
其他宗门中人,除了两个师妹学武心切,也少有人来。
尽管早想问古剑何故遗失,丹苓与怀玉也难开口。大师姐总是很沉稳,她们偶尔闹欢被撞见,也不见发脾气。这有好有坏,好,是师姐这般美人,面无表情也有如雪风华;坏,则是瞧不出师姐究竟心情如何,有时被罚,都来不及讨好,一锤定音。
师姐仿佛观音玉像一尊,近在咫尺,却又摸不透喜怒,眼底噙点点清透冷光,素净无瑕,不惹尘埃。
不敢问,不敢说。
只是偶然,会撞见大师姐一人坐在后院,自己弈棋。一人的棋,有什么乐趣?可她那么认真,目不转睛。指尖如影不停变换,流泻的墨发、洁白的衣衫,似都随落在肩头与发丝间的花瓣一起,凝固在时光中。
少时,叹一声气。
竟有几分痴态。
有回实在好奇,远远瞧一眼棋盘——白子严阵以待,黑子孤身入阵。
一场必然输的局,像一段既定的命运。
丹苓还发现,师姐记性非同一般好。有时被打断,隔几天,也能记住那日未尽情形,复原出来。
想必大师姐也闷了。
说不定还是因她们太笨,心里郁结,要解一解。丹苓心里发虚。
某晚,师姐又被师傅拉去喝酒。也许那天是个特殊的日子,又或只是未把握好,醉了。她们两个,恰撞见她回去。
那时画面,真叫人印象深刻。早春料峭,万物悄悄苏醒,不情愿地、迟迟地,春风吹绿四野,夜里的草已泛着冷清的蓝光。月光如水,晶莹剔透地落在女人双肩上,勾勒衣纹明灭的银线,如那描画的白鹤,真要自流云中展翅,飘然落羽。
银辉下,她身形更瘦削,分明脸颊上淡淡地染着红,步子却又缓又稳。
忽地一顿,抬手抚上颊侧那冷幽幽的琉璃耳坠。也不知是从哪里得来,珍之又珍,仿佛怕丢了,微微偏头,反复摩挲。慢慢地,唇角噙上一抹很淡的笑。
似珠玉如雨落地,月华清亮地绽开。
倏地,便移不开眼了。
又有一种说不明的神色,似偏执如痴恋,从这笑里一闪而过,无端平添几分鬼气。
这笑在见她们后又散去,眼亦散去迷蒙,恢复井水样的深与清。像刚刚一切,不过昙花一现。
大梦一场。
只是指尖还停在通透的琉璃表面。卿芷放下手,问:“不早了,你们怎还在外面?”
丹苓想着措辞,还没回答,卿芷又道:“罢了。”她看她们的目光,有种不同往日的柔和。平时也柔和,但若要形容,这一瞬大抵是温柔得缥缈,雾一般,细细密密笼罩。
“早些回去。”
怀玉连忙开口:“大师姐,你醉了,我们搀你回去。”
卿芷轻轻摇头,从她们身边走过,声色如常:“不必。莫太贪玩,别忘了,明天还要晨练。”
第二天她们来时,大师姐开门时难得显出一丝疲惫,轻揉着眉心,冷香夹酒气,从她身后幽幽流散。那碧琉璃耳坠轻晃,明净的色泽,一瞧便是稀世的宝贝。
这抹色彩若归富家贵女,不过锦上添花。
在卿芷身上,却像给仙人一道用心的烙印,是要她回不到天上去的。
不像大师姐自己会戴的东西。她毕竟连屋中,都只添置最基本家具。
无尽好奇,藏在心里。
卿芷适时给她们两天假日。一方面,叫她们好好整顿番筋骨。
另一方面,那位旧识在自己领域神通广大,果真为她送来不少情报,叫她好生理一理。
师傅所说,半真半假。
人,是死了不少。活着的,却更多。更不要提那为首者,仍在兴风作浪。
今天阳光和煦,有几分暖意。早春快过去,绿意一簇一簇,摧枯拉朽,生生不息地连藏雪山也烧到了。
残雪消融无声,一个轮回过去,虫鸟再度和鸣。屋内的灶火,还烧着,噼里啪啦响,也有些燥热起来。
这一年来,无论轻功还是剑法,她都不能再熟稔。
这沉寂的时日,不久了。
风雨欲来。
窗台忽地响起叩击声响,卿芷过去一看,是只鸟儿,羽色淡黄与绿交接,像颗未熟透的梨子。她仔细检查过它爪下,发现没有信简。那位旧识是个会使唤动物的,有时怕师傅觉察,便叫各色动物来送信。
只是偶然么?她指尖伸进鸟儿羽下,触到温暖绒毛,轻挠两下。小鸟眨着眼,被她弄得倒很舒服,忽地又一变,一下啄在卿芷手背上。
它力气很轻,不知是警告还是玩闹。卿芷收手,垂下眼眸,静静与它待了一会儿。
又有几只落过来,并一排。
卿芷任它们在窗前吵下去,回了桌前。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外头一阵急乱的脚步声,闯进来。人未至声先到,少女气喘吁吁:
“大师姐!大师姐!”
门一开,丹苓满脸通红,显然没歇过气。卿芷扶住她,轻声道:“是什么急事?”
丹苓抬头,说:“有人要见你。”
卿芷抬眼望了望天色。日头正好,到午时了。她那位旧识不会这样明目张胆,真不知是谁。若是那位郡王先觉察风声,那她......
“丹苓,剑借我。”她简短说完,女孩便不假思索解剑,紧张地咽了唾沫,道:“大师姐,来者不善。”
卿芷叹了声气,道:“你去师傅那。”丹苓摇头:“不行,怀玉还等在那里,我要找她去。”
她们一路下了山。阳光洒落山野,路上微微湿润,漾出冷冽的香,独属泥与草木,嫩蕊轻舒,云天纯净似水洗过。
这样好的景色,心却只一点一点沉。
道观里人不多,开春总是如此,毕竟那些山妖也睡醒了,开始躁动。走下山阶,树落下幽绿的影,尽头一位少女负剑而立。在她前方,是一辆马车,停在道上。
帘子被风拂起,又慢慢落下。看不清里面是何许人,只能亲自去会一会。
丹苓心急,两步并作一步,近了就听见两人交谈:
“我师姐住的山高,要些时间。你不妨先下车,与我去找她。”
车里的人笑道:“上山多累,我就在这等着她。等不到,我也就回去了。不过,她要知我走了,说不定得悔一辈子。”
声音有些闷,听不出是谁。
怀玉冷了小脸,说:“胡说八道,你就是皇帝,也没这神通。”
那人笑了一声,似听见脚步,忽不说话了。
卿芷慢慢走到怀玉身边,将她往身后轻轻捎,淡声道:“是你要找我么?”
话落,那帘子终于被撩开。一只洁白的手先伸出,肌肤莹润,手指纤长,缠着皮革护腕,犹能感到股结实与力量,敛在里头。
更引人注目的还是指节上一枚一枚金黄戒指,镶嵌鲜艳宝石,细链紧贴手背,缀连指间。这近乎庸俗而乖张的奢侈,此刻却那么合衬,美得暴力而残忍,热烈到不讲道理,在温和的春光里,华光流溢,灼伤了人的眼睛。
卿芷呼吸一滞。
接着那人从车里利落跳下,长靴踏地,身上玉环琳琅碰响。织金红袍,乌黑长衫,腰上一把鎏金弯刀,似惟怕不足够华美,不足够耀目,极尽明媚。高束的棕褐鬈发飞扬,鸽血宝石缀于额心,眉眼亦张扬。
容颜,是中原无处可寻的浓艳,只消看一眼,异域的香风,扑面而来。
最特别是一双鲜红眼眸。若她身上那锦衣玉穗是暖的,那一切便在与这双眼目光相交时,倏然冷下去,转而寒意袭上骨髓。
这双眼实在太红,滴血似的,最好的宝石亦无此纯粹色彩。
金与红,落于她身,就连太阳,亦难争辉。
抛几锭银两打发走身后马车,她往前走过两步,目光扫过几人,扑哧一笑:“怎么,眼珠子都要掉地上了!”说着夸张地作出找寻模样。两人方才意识到自己看呆,忙揉了揉眼睛。
少女朗声大笑,声色清朗,仿佛满山鸟都被哗然惊飞,一派意气风发。
卿芷如同定住,至那艳丽面容凑近到眼前,方才轻启薄唇。
靖川指尖却点上她唇瓣,微微笑道:
“如何,霜华君,我算不算你的贵客?”
玫瑰香气缭绕,恍如梦境。
是了。
若未见到,她当真要后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