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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第十二区监狱。

“6239!”“到!”

“6244!”“到!”

劳动时间结束, 晚间点名,穿着橙红色囚服的犯人站成一排。李乐之站在其中,等待着属于自己的编号响起。这近三个月来, 她几乎快忘记自己的名字,只记得那一声——

“6253!”

李乐之立刻回答:“到!”

尽管近年来“人权”呼声越来越高, 青陆一直在讨论对罪犯称呼本名,不再称呼编号,但李乐之倒是宁可被叫编号。……“李乐之”这个名字承担了太多。

解散声后,她平静地回到自己的牢房,听到落锁的声音后,她拉开椅子坐下。

第十二区监狱算是比较“人性化”的,在睡前,囚犯们拥有一个小时自由的牢房时间, 在这一小时内, 囚犯们可以申请纸笔写信、借阅书籍。只不过李乐之从来都是只是发呆,强迫性地反刍一些记忆。

但今天的李乐之却很想写信。

于是她向狱警申请了纸笔。狱警拧起眉头,显得很是不耐烦:“别耍花样!再搞出是非来, 就不是关禁闭那么简单了!”

虽然这么说, 但李乐之仍然获得了想要的纸笔。

特制的、能满足基本书写需求却无法被改造成武器的笔,和带有监狱抬头以及编号水印的纸。李乐之端坐在桌子前,开始构思。

“伏慈。”

她先写下了这两个字,因此, 这也注定是一封没有收件人的信。

李乐之想到自己写信的契机。

白天,她在车间进行装配工作时听到有人在聊天。

“森林城变天了。”一个囚犯说,“你知道吗?”

另一个囚犯说:“咋啦?前两天不是才下过雨吗,又要下雨吗。好烦,我的户外活动时间……”

“我真服了, 不是那个变天!”囚犯压低声音说,“有人把仙为炸了!三天连炸两次!你没发现这两天电视和收音机都给咱禁了么?”

另一个囚犯手下动作一顿,惊异四连问:“什么背景啊?矩阵干的吗?你咋知道的?做梦梦见的?”

听起来的确像梦到哪句说哪句。

李乐之尝试专心于装配工作,但这个工作实在不需要脑子,囚犯的讨论声直往她耳朵里钻。

“我咋知道的你就别管了。不知道是不是矩阵出手的,那个组织叫什么……星、哦对,星庭!指名道姓向仙为宣战了,说是因为仙为在搞异种研究!……不不不,不是青陆那边出手的,因为星庭的boss,叫什么来着……嘶,昼已,对,昼已也对青陆那边出手了,还把星耀学院骂了个狗血淋头。

“……对对对,她就是冲着异种出手的!仙为现在估计可难受了,要是向青陆那边求助就得承认自己搞了异种研究,要是打算自己硬扛,那个昼已据说三头六臂、呼风唤雨,是灭世级的异种之母,超邪恶的……”

李乐之手下的动作微不可察地一顿。

但她面色不改,装作充耳不闻,继续做着手下的工作。

等监工走过去后,囚犯接着又说:“昼已还把索正心儿子抓了,直接叫板索正心呢!……不知道叫啥,说是炸了一个研究所抓走的,据说索正心给他儿子配了超强的保镖,结果那保镖被炸到胳膊腿都不全乎了。你不觉得最近几天狱警特别严么……就因为这事儿,草木皆兵呢。”

索正心的儿子是索江,而索江的“保镖”……

不就是那个伊菱吗?

伊菱、伊菱……

李乐之的手克制不住地有些颤抖,走神间,漏了一个配件。

这一个配件的疏忽,就足以为她引来灭顶之灾。

她必须要做点什么化解可能引来的灾。

思绪从回忆中抽离,李乐之垂眼看着眼前的信纸。

伏慈的最后一点因为长期停留,洇开一团墨,李乐之抬起笔,继续往下写:

“一百天。这是你死后的第一百天,但我想到你不是因为今天是第一百天,只是因为今天监舍外的风很大。

“你之前总和我说,风刮得特别大、窗户缝又很小时,挤进来的声音有时会很像猫叫。以前我觉得你是逗我,结果今天居然真的听到了猫叫,实在没忍住笑了,一整天,我都在想这个事,好几次都想得出神了。怎么真的能像猫叫呢?”

李乐之停笔。

她的眼眶在发热,嘴角却有些上扬,她长舒一口气,继续落笔:

“或许,我早就听到过风吹出的猫叫声了,只是我从来没有注意过。因为每当看到你、看到和你相关的一切,不论我是多么仰慕你,我的心底充盈着的永远是妒忌,无休无止的妒忌。

“因为世界对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总是那样残忍:你对我而言是必要,而我对你而言只是偶然。人人都觉得我们俩之间的关系亲如姐妹,羡慕无比,可只有我知道,任何人被你握住手都能成为我。我,根本不是这段关系成立的必要条件。

“以至于,我如此深刻地恨着你。”

写着写着,李乐之感到呼吸困难,但她坚定地写下了最重要的那句话——

“所以,你什么都不和我说,你的烦恼、你的痛苦,在生前不愿意让我负担,但在死后让我为此负责。”

恨字被打湿。

“我为你死亡而流下的泪水是真实的吗?这是我的报应吗?是对我这么多年以来,面对着改变了我人生的你,怀揣着如此卑劣想法的报应吗?那么我付出的代价,应该已经足够了吧。”

“今天,我终于听到了像猫叫一样的风声。我想,从今往后,我不愿再为你痛苦了。

“——李乐之”

“之”字的尾巴被拉得很长。李乐之抬起头、放下笔,将信纸折了两折,塞进信封里,写上伏慈住所的地址,端正放在桌面上。她等待着自由牢房时间结束前狱警前来收信。

这家监狱是仙为的,她的信一定会被人看到。

这步棋走得并不怎么妙,但这是她如今唯一能想到的办法了。在流水线上遗漏了那个配件后,李乐之的内心一直充盈着强烈的不安。不怪她被害妄想,自入狱以来,太多“偶然”发生在她周身了,冤她入狱的人对她仍然存有疑虑,所以在不断试探她。

他们害怕她知道导致伏慈死亡的真正原因。

可他们不能直接对她下手。她活着,证明伏慈之死只是私人恩怨,她要死了,就绝对会有人产生怀疑。

李乐之咬了咬唇。

她很希望一切都是她多虑,可她没法用命去赌这个可能性。她不想向杀死伏慈的人妥协,也不想死。

太难熬了。

棋差一招就会招致死亡的日子她还能坚持多久呢?

李乐之用额头抵着那封信,掐着秒数着分等待狱警前来。然而,李乐之没等到狱警来收取她的信件,反而先等到了熄灯广播:“现在时间是晚上十点整,请各位回到床铺,照明系统将在六十秒后切换至低照度模式,进入静默时段。夜间巡逻已经开始,请保持安静……”

她皱了皱眉,但还是遵循以往的规矩,起身回床。

不知道是因为她刚入狱时很不服管,还是因为被打点过,这里的狱警对她尤其严格,逮着一点小问题就是体罚、禁闭,甚至有时候堪称折磨。所以她现在尽可能一点错都不犯。

李乐之按规躺好。

床铺的头枕部位直接顶着栅栏,监规要求囚犯在床上时头必须朝外,所以李乐之躺下时,她的头部距离栅栏只有十来厘米,再加上不被允许用被子蒙头,入睡时的暴露感很重。

大灯熄灭,只剩下走廊里保持最低亮度的灯光。

她抿了抿唇,闭上了眼,那种极其强烈的不安感仍然萦绕在她心头,迟迟不褪。

“哒、哒哒……”

巡查狱警的脚步声响起,一步步靠近她所在的位置。

李乐之闭着眼装睡。

脚步声渐近,但狱警并没有找她的麻烦,而是继续向前走去。李乐之放下心来,她渐渐听到了呼噜声、磨牙声,大部分囚犯都已睡熟,紧绷的神经终于慢慢松弛下来,困意上涌。

而正在这将睡未睡之际,她忽然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贴近了她!

李乐之汗毛立起,猛地睁眼,就看到一道什么东西在她眼前闪过,下一秒袭来的便是窒息感。

她的脖颈被勒住了!

绳索状的东西勒住她的脖颈,用力极大、下手极狠,她整个人都被往后拽去,脊背撞上铁栅栏,发出一声闷响。

有人要杀她。

李乐之下意识去摸自己的脖颈,想将不断收紧的绳索扯开。但这显然毫无作用,窒息感瞬间淹没了她,她的两条腿不断蹬踹着,却一点力也用不上。

绝望升起,她的余光看到了桌面上的那封信。

她想到了伏慈,求生欲在这一刻瞬间爆发。李乐之克制着自己的恐惧,尝试保持理智,她放弃去扯已经勒住她脖颈的绳索,而是伸手向后,尝试抓住些什么。

幸运之神眷顾了她。

她抓住了头发状的什么东西,那头发半长不短的,但她死不撒手、紧紧攥握,然后往回用力一拽。

“咚!”

行凶者的脑袋撞到了铁栅栏上,他发出一声疼痛的闷哼,手下的力道却愈加发狠。

“呃、呃……”

李乐之觉得自己的脖颈都快被勒断了。她无法发声,痛苦地挣扎着,就像是一头发狂的野兽,她只能借着自己还有力气,不断将行凶者的脑袋往栏杆上撞,期待能获得一线生机。

终于,李乐之成功反手抱住了行凶者的脑袋。

她不顾一切,双臂上充盈着她的全部力量,十指用力,深深扣进对方的皮肉中。对方显然没料到她濒死时的力气会如此之大,他的头颈被牢牢压在栏杆之上,勒紧绳索的动作也出现了一瞬间的松弛。

就是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