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余琼和谷宇交谈着。
确认那只异种已经逃走, 巫有收心,站在余琼身后不远处,沉默地倾听着二人的对话。
巫有觉得余琼的目的并不纯粹, 很多证据都指向这一点。
比如,为什么余琼要特地带她来这个公园?为什么余琼反倒要选择离得远的站点?为什么余琼介绍“很好吃”的餐厅时优先形容的是“在游船上”, 其次是“餐盘是花灯”,而不是某个特色菜肴?
比如余琼询问谷宇的问题,感觉她并不像是对这里发生的事件一无所知,更像是问给谁听的。
因此,巫有猜测,余琼极有可能早就知道这里有一只“异种”,并且为它而来,至于谷宇的否认……
大概率是负责此区域的分局瞒报了事件。
瞒报事件这种事在当下并不罕见。
星耀学院新任院长殷莱上任后, 进行了很多以教学为出发点的改革, 最后却都落点在非教学的方面,比如说,实习。
以前的学院生只需要在四年级进入执法者相关机构, 进行3-5个月不等的全职实习, 但现在的学院生,则需要“全周期实习”,除了四年级的全职实习外,每个学院生每年要进行至少六次跟队实习。
虽然有一部分学院生会在专业分流后投身于异种研究等方面, 不参与外勤类的实习,但实习次数相比起异常事件的数目,仍然不算是一个小数目。因此,目前执法总局要求,一旦明确探查到异常存在的痕迹, 就需要上报星耀学院进行备案,而不是像以前一样,异常事件尘埃落定后,才会将资料等提交给星耀学院以供研究。
时间久了,星耀学院便从曾经的顾问与研究团队,渐渐变成了现在的决策层。
最初,各个分局以及下面的小队是不介意,甚至很乐意,毕竟实习生为了实习证明很愿意干杂活,属实是当牛做马任劳任怨,还不用开工资。但随着舆论风向的微妙变化,执法者的市场价值愈来愈重要,明星执法者如雨后春笋,进而直接影响到执法者的收入、以及各个分局的财政。
那些实习的学院生对于能力不强的执法者来说,反倒成为了隐藏的竞争者。
尤其是月港市。
星耀学院就位于月港市,所以能拿到月港市区域实习资格的学院生,通常很优秀,或者家里有点底子。而能分配到稀有的原生异种捕获活动的学院生,更是不可小觑。这种人,在能力并不显眼的执法者的眼里,就是光辉的蚕食者。
上有政策,下有对策。
无需上报星耀学院的异常情况有两种:第一,紧急事件,例如巫有早上乘坐的列车;第二,接到了异常情况的反馈,但没有确切的异常痕迹,这种情况则需要进行详细调查,查到确切痕迹后再上报,反之则写结案记录归档。例如谷宇提到的事件。
而后者,就有很多空子可以钻。
巫有不觉得她都能知道的事星耀学院会不知道,恐怕是“堵不如疏”,总得给留个喘气的口子。
谷宇,恐怕就是钻空子的漏网之鱼。
他虽然嘴上说着这里没有异种,但周身掌握信息差的得意和迫不及待的浮躁显而易见。或许意识到自己被套走太多的话,谷宇轻咳一声,终于将目光落在巫有身上,岔开话题:“啊,这位是?”
巫有换了套衣服,又戴着帽子口罩,再加上谷宇根本没把她放在眼里,所以完全没认出她来。
余琼也没继续追问,谎话张口就来:“表妹,刚来月港,带着逛逛。”
“哦哦……”谷宇兴致缺缺,他摆摆手,“行,那你们继续逛吧,当老师就是好,有小长假,不像我们,不和你聊了,我们得去巡逻了。”
余琼笑:“你要愿意入职,我给你推荐啊。”
“……再说吧。”谷宇打了个哈哈,抬手给跟在他后面的小队打了个手势,抬步向前,版型修身的白金色制服衬得他气宇轩昂,引得路人频频回头,还有人举着手机拍照。
小队走出了一段距离,余琼面上的表情瞬间垮了下来,嘴里蹦出两个字:“装货。”
完全不带掩饰的。
巫有认可余琼对谷宇的评价。
别的不提,他以及他带领的小队,身上穿的是居然是礼服款的制服。
虽然都是白金配色,但制服其实有两种款式:礼服与作训服。
礼服的布料挺阔,以量体裁衣的版型做出贴身效果,有肩章、礼帽等配饰,用装饰性皮带与暗纹纽扣收出腰线,学院生的肩章为学院衔,执法者则以等级区分,肩章上标注就职单位与级别。一般是正式场合穿着,极具仪仗感,当然,平时想穿也没什么问题。
而作训服版型虽然也是立领、收袖,版型也很漂亮修身,但布料更为柔软贴身,耐脏耐磨,具有一定的自清洁力,而腰侧为具有弹性的布料,紧身又不影响行动,以拉链开合,胸前需佩戴胸章以区分等级。穿上后,整个人看起来就处于干练的作战状态,很方便搭配战术背心。
一般情况下,不论是学院生还是执法者,穿的都是作训服,而在不被要求的场合下,都会像余琼一样穿自己的常服。
不过,礼服的确更华丽漂亮。
尤其是近年来,进入星耀学院需要通过形象筛选,执法者各个盘靓条顺,穿着礼服很吸睛。
因此,谷宇看起来不像是来巡逻的,反而更像是来走秀的。
巫有这么想着,就听到余琼感慨:“他不热吗?”
说完,余琼看向巫有,完全没有背后讲人坏话的遮掩,笑着说:“那衣服看起来是好看,但为了版型左一层右一层的,就算是夏服,穿着也很闷的。”
她说着,又在腰上比划了一下:“那皮带还得勒着把腰线掐出来,肩膀也得展开,穿完一天下来,感觉浑身哪哪都不舒服,感觉是把人装进衣服里了,不是人穿衣服。他也真是有毅力,佩服佩服。”
闲聊的话题。
巫有并不喜欢闲聊,但余琼是老师,她还是点了点头,回答:“的确好看。”
指的是衣服。
她打算问问余琼对谷宇口中“异种”的看法。
哪曾想,余琼忽然嘿嘿一笑,冷不丁说出五个字来:“星耀出男模。”
指的显然不是衣服。
巫有:“……”
为人师表呢。
“啊。”余琼顺口说出后才意识到自己在学生面前说了什么话,脸瞬间皱了起来,像是猝不及防吃了口柠檬似的,然后故作无事发生地展开,摸了摸鼻子,看向巫有,“额,诶,嗯,就是……巫有同学,你对他刚刚说的异种,有没有什么想法?”
巫有只能假装自己没听到那五个字了。
她回答道:“根据那位执法官目前所说的信息,溺亡听起来的确只是意外,再加上近期也并没有其他人在此溺亡,异种传闻可能只是杜撰。”
余琼没有接话的意思,只是看着巫有点了点头,似乎在等下一句话。
巫有继续说:“但是,连巡一周这样的命令并不常见,说明不会只是一个人报案感觉到有异种存在,并且有一定可参考的证据,才能排除恶作剧或者个体臆想的可能性。基于这点进行猜测,这里很有可能出现过不寻常的痕迹,那么就会有三种可能。”
“嗯?”余琼应了一声。
巫有说:“第一,异种的确在此活动过,但只是‘活动过’,现在已经逃逸到了其他地方;第二,这是一只具有感知屏蔽能力的、智力较高的原生异种。第三,不寻常的痕迹只是误判。”
余琼问:“你倾向哪种?”
巫有没有直接回答:“他提到了溺亡案件,说明他们怀疑可能存在的异种与水有关,需要关注其他有水的地方,是否出现了类似案件。不过如果和溺亡案件相关,那这只异种可能是以‘引路鱼’之类为原型的兽人种,或者以‘水鬼’传闻为原型的幻想种。老师您觉得呢?”
“是啊,如果真有异种的话,的确可能是这两种。”余琼也没直接回答,她看向湖面,游船往来不绝。
几秒后,她又说:“但学院这边没收到报告,这都巡察最后一天了,也可能真的像谷宇说的,只是游客杜撰。不过看这客流量,溺水事件的流传度也不是特别广啊……”
余琼语气如常,似乎只是随口猜测。
巫有听出些意思来了。显然,余琼对她中规中矩的回答不太满意,开始有意识地引导。巫有面色不改,回应:“没有确切指向异种的异常痕迹的话,大概七天巡查期过后直接写结案记录吧,流程好像是这样?”
“的确是这个流程……”
余琼笑了笑,笑了笑,直接换了个话题:“对了,你觉得谷宇这人什么性格?”
巫有回答:“不了解,这是我第一次同他见面。”
余琼:“就说说第一印象。”
巫有摇头,想了想,依旧没有直接回答:“会给蚂蚁让路、给路边流浪狗撑伞,坐着轮椅的羸弱之人,可能是某个组织的首领,会用人类的尸体堆肥,滋养她的花圃;纹了满背龙虎的腱子肉壮汉,可能看到别人拿着刀走来就跪在地上失禁痛哭,直说自己再也不敢了,求对方绕他一条命,为此他甚至愿意被当马骑。”
余琼扬扬眉:“你侧写部分的成绩很优秀。”
这句话一出口,巫有就确定余琼是在揣着答案问问题了,并且不问出答案不罢休。不能再含糊其辞了,但是在做出回复前,她得知道余琼属于哪一阵营。毕竟执法者内部的派系斗争也很严重,而余琼必然是派系斗争里的“大将”。
她的脑中迅速过了一遍与星耀学院相关的两个派系:一是改革派,二是保守派。
改革派以这一届的院长殷莱为首。有人评价殷莱是星耀学院的伟大变革者,有魄力破除陈腐、缔造新生,也有人认为星耀学院终将会因她招致毁灭,她的行径充满个人欲望,比陈腐更加肮脏。不论如何,毋庸置疑的是,从她这一届起,院长这一职位已隐隐能与理事会角力,星耀学院再也不是理事会的一言堂。
而保守派则以理事会为首。理事会的身后站着各个家族,他们喜欢的学员类型是青陆政府的忠诚拥护者,比起能力他们更在意听话程度。除了出身优渥、掌握实权的部分特培执法官,执法者再怎么威风,都只是上层阶级的保护屏障,只听命、不质疑。民众们看到执法者,想到的是青陆的铜墙铁壁。
而与之相反,殷莱喜欢个性,或者更准确来说,她喜欢身上带着话题的人。——她要“执法者”本人被看到。
那么余琼属于理事会,还是殷莱?
现在的余琼看起来一派天真,比起老师更像是学长,但她也曾是前途无量的优秀毕业生,在意气风发的年龄,面对蓬勃明亮的未来,却没有选择进入相关机构、一路直升,而是选择留校、教书育人,恐怕……是对原有秩序里的某些东西感到失望了吧?
诚然,殷莱不足够好、足够正义,但她是对抗者、是反叛者,是不动的陈腐中,动的存在。
哪怕这条路也将导向一个糟糕的世界。
因此,巫有猜测,余琼应该属于殷莱一派。起码现在属于。
那她可以同余琼开诚布公、展露锋芒。
巫有做出判断。
“余老师,我想……您让我分析谷宇执法官,并不是想听‘坏话’吧?”巫有盯着余琼的眼睛,“而是在引导。这是一道资料分析题,是吗?”
了解性格,就能推导出行为后的逻辑,找到矛盾,进而发现掩藏的真相。
余琼微微一愣,然后蓦地笑出声。
“好吧。很生硬吗?”她又摸了摸鼻子,有些尴尬,“我果然不适合干这种活,我还想着从谷宇的性格入手,是个很隐蔽的角度来着?嘶……真的这么明显吗?哎不管了,总而言之,你也已经有答案了,是吗?”
答案并不复杂:这里存在一只异种,谷宇带领的小队已经确定了它的存在,却瞒而不报。七天的调查期,一方面是在探查这只异种的行动路线、习性、能力等,另一方面也是在等今晚热闹的“花灯节”。
而今晚,这里将成为谷宇小队的舞台,上演一场精心设计过的演出。
但巫有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说:“一个您已经知道答案的答案。”
余琼看着她,对视数秒,感慨道:“你忽然让我想起了如雁,就是利如雁,不知道你知不知道?也是森林城出来的人,你们对这种敏感话题的态度,真是如出一辙。”
利如雁和余琼是同届毕业生。
巫有再次端出了这句话:“利如雁学姐是我的榜样。”
余琼笑了笑:“知道了。”
二人心照不宣,继续沿湖向前。
“诶,对了。”
走着走着,余琼忽然来了个回马枪。
然后,巫有便看到了一双清澈而好奇的眼睛,余琼压低声音,问:“你刚刚举的那两个例子,就那个什么尸体堆肥啊什么的……在森林城真的很常见吗?还有那个直升机把人抽成陀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