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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9章

管灵琳站在原地, 风从四面八方涌来,将她那句轻飘飘的呼唤撕成无数细碎的声波,散入铅灰色的天空, 再无回响。

她等了一秒, 两秒, 十秒。

什么都没有。

只有她自己站在通讯塔空洞的基座旁,像一尊被遗忘在废墟边缘的雕塑。

管灵琳垂下手臂。

然后她慢慢地、慢慢地原地坐下了。

不是那种优雅的、有心理建设的、从容的坐下来思考,是膝盖一软身体后仰, 直接坐倒在地上那种——带着一种“爱咋咋地吧”的彻底放弃。

地上很凉, 她的裤子不厚, 那股寒意很快透过布料攀上皮肤, 管灵琳没有动,仰着头看向铅灰色的天穹,任由冷风灌进领口, 卷起她散落的发丝。

好了。

现在来把最坏的情况都设想一遍吧。

第一这里根本不是泰沃拉城, 是她认错了, 虽然通讯塔基座在这儿, 虽然街道布局也很像, 但万一呢?万一当年的浮空城市都一模一样, 万一她复活后其实被传送到了另一座城市, 也就是说这里可能是任何一座废城。

那她就这么走啊走,走啊走, 走到腿断也找不到小银。

第二就是她的光脑其实坏掉了,不是显示问题, 是整个系统的时间记录出了故障,那三小时零九分钟是错的,她其实离开了更久。

三天, 三周,三个月,甚至三年。

如果小银在这里等了三年呢?

如果它等了三年,等不到她,以为她死了,所以离开了呢?

第三,最坏最坏的那种可能——她根本不在原来的世界。

反正她都穿越过一次了,再穿到什么平行宇宙、异次元空间之类的地方,那她这辈子都别想找到小银了,也别见自己的父母朋友了。

管灵琳闭上眼睛,任由这些可怕的念头在脑海里翻来覆去地打滚。

她好累。

身体累,心累,灵魂累。

从冥川逆流而上累,在废墟里走累,站在这里等累,甚至连害怕和焦虑都累。

她还没有吃任何东西,没有喝任何水,从复活到现在全靠一口气吊着,现在那口气泄了,胃开始绞着痛,喉咙干得像含了一把沙,眼皮沉得抬不起来。

她就这么坐在地上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脑袋歪着,视线涣散地盯着自己的靴尖。

靴子上全是灰,还有几道不知什么时候刮出的划痕。

唉。

果然还是想吃鸡蛋糕。

管灵琳想起上次和妈妈一起去全糖主义,玻璃柜里摆着金灿灿的鸡蛋糕,刚出炉热腾腾,边缘烤得微微焦脆,一口咬下去里面绵软香甜,糖仙子给她了三个,她一口气全吃完了。

早知道当时应该吃十个。

现在别说鸡蛋糕了,连一口凉水都没有。

肚子配合地发出一声委屈的咕噜。

管灵琳把脸埋进膝盖里。

人生无望,前途渺茫,头晕眼花,真的想摆。

她维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像只蜷缩在废墟角落里等死的咸鱼。

风声在耳边呜咽。

然后——

有什么东西,轻轻贴上了她的后背。

管灵琳僵住了。

那触感柔软、冰凉,不是风,不是飘落的碎屑,不是任何她认知中废墟里会有的东西。

它带着一种微微的、几乎察觉不到的起伏,像某种呼吸,又像某种她无法命名的、活着的脉动。

紧接着,一股气味钻入鼻腔。

不是血腥味。

不是那种新鲜的、鲜红的、从伤口涌出的血液的腥甜。

是另一种——更陈旧,更冰冷,带着金属特有的、近似铁锈的涩意。

管灵琳的瞳孔猛地收缩。

她没有动,没有回头,倒也不是不想,而是身体在这一瞬间失去了支配的能力。

一道巨大的影子从她身后缓缓覆上来。

那影子太庞大了,即使管灵琳没有回头,也能从光线被遮蔽的程度感知到那东西就停在她身后不到一臂的距离,遮住了整片铅灰色的天光,将她完全笼罩在自己的轮廓里。

影子的边缘……在流动。

不规则的,柔软的,像液态的金属,像缓慢翻涌的银白色波涛。

一个念头从管灵琳空白的意识深处,用一种近乎尖叫的音量炸开——

是什么东西?

是……

她想要猛地转身——

但太迟了。

那柔软而冰凉的东西,像无数道银白色的、半液态的触须,从她身后漫卷而来,没有攻击性,没有暴力的冲撞,甚至带着某种小心翼翼的、近乎颤抖的轻柔。

它在贴近。

然后吞没。

管灵琳眼前一黑。

被吞下后眼前不是彻底虚无的黑,反而是银白色的、半透明的,还带着金属微光,她整个人被裹进了一片柔软而冰凉的介质之中,那介质像水银又像融化的白银,却没有丝毫毒性,只有一种奇异到让人窒息的压迫感包裹住全身。

她当场无法呼吸。

但这不是什么妖魔鬼怪。

因为这是……

这冰冷柔软的触感,这熟悉到刻入骨髓的气息,它会化作银色小饼紧紧缠绕在她手腕上,这是她家不傲娇但粘人的龙。

——虽然现在的它,比记忆中庞大了几十倍不止。

管灵琳在银白色的介质中挣扎了一下,不是害怕,是窒息前的本能。

几乎是同一瞬间,那包裹住她的金属流体像是被惊醒,猛地收缩,然后用一种近乎慌乱的速度,将她“吐”了出来。

管灵琳踉跄着后退几步,剧烈地咳嗽。

新鲜的冷空气灌入肺腔,她大口大口地喘息,眼泪都被呛出来了,她用手背胡乱抹着脸,模糊的视线中,看到那片银白色的、庞大的流体正在急速向内收缩、凝聚、最后成形。

然后她看清楚了。

那确实是一条龙。

它的体型是她记忆中汞形龙形态的无数倍大,不再是那种半液态的边缘模糊的银色流体,而是更加凝练也更加清晰的实体。

它的躯体呈现出一种介于液态与固态之间的奇异质感——不是坚硬的金属块,也不是流动的水银,而是像无数精密切割的极薄银白色金属片层叠堆砌而成,每一片都在以一种几乎无法察觉的速度缓缓滑动,彼此摩擦时发出极其细密如同风铃轻响的颤音。

它的轮廓是龙形,却比任何她见过的龙都更流畅,脖颈优雅地扬起,头部的形状如同融化的新月,没有尖锐的棱角,而是无数光滑的曲面在流动中达到的完美平衡;一双眼睛镶嵌在这片银白之中,不再是汞形龙时期那种无机质的银,而是带着一层极浅极浅的金色光晕,此刻正剧烈地颤抖着;它的四肢收拢在身侧,爪尖是更深沉到近乎黑色的金属,却同样在缓慢地流动;尾部长而柔软,末端微微卷起,像一片融化的银箔被风吹动的弧度。

而最让管灵琳移不开目光的,是它周身萦绕的那一层珍珠色的微光。

那不是反射。

那是它自身发出的光。

——流形龙。

管灵琳脑海里蹦出这个名字,带着一种“好像很对”的恍惚。

流形龙,汞形龙的进阶形态,直接跳过晶方龙阶段的、理论上应该不会有的进化路径。

晶方龙是一种完全固态化的金属龙,身躯由无数规则的银白色金属立方体精密拼接而成,外表看上去像一座微缩的几何雕塑,晶方龙比汞形龙更坚硬更稳定,防御力呈指数级提升,但代价是丧失了汞形龙最标志性的能力,那就是随意变形。

很多汞形龙在进化时都会犹豫,因为变形是它们刻在血脉里的本能,是狩猎战斗和生存的核心武器,晶方龙的固态身躯意味着安全,也意味着暂时无法变形的别扭。

可小银跳过了那个阶段。

它直接进化成了流形龙。

流形龙,又称“活态金属龙”,它们既拥有汞形龙的液态变形能力,又拥有远超晶方龙的硬度与能量操控力,流形龙可以凭借对金属的绝对掌控,短暂摆脱重力的束缚,在空中悬浮甚至短距飞行。

而更重要的是——管灵琳缓缓低头,看向自己的身体。

她身上没有伤,那些在废墟攀爬时留下的擦伤,在她被“吞入”又“吐出”的短短几秒内完全愈合了,甚至连手背上那道刚划出的还在渗血的长口子,此刻也只剩下一条极淡极淡的白痕,像是几天前就已痊愈的旧伤。

流形龙的金属□□,是已知最高效的生物修复介质之一。

这条龙就站在她面前,银白色的身躯微微起伏,像一片被风吹皱的液态镜面,那双带着浅金色光晕的眼睛死死盯着她,眼底深处翻涌着太多太复杂的情绪,多得几乎要从眼眶中溢出来。

它没有动。

从把她“吐”出来的那一刻起,这条龙就凝固在原地,像是真的变成了一尊银白色的雕塑,它的呼吸紊乱,周身的金属片层在不受控制地细密震颤,发出越来越急促的颤音。

管灵琳张了张嘴。

她想叫它的名字,想扑上去抱住它。

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发不出。

而且它现在有点大……根本抱不住!

然后她看到流形龙修长流畅的颈侧,有几道极细极细的暗红色纹路。

那不是它自身的颜色,是渗透在金属片层缝隙中早已干涸的痕迹。

那是血。

她的血。

管灵琳的呼吸停了一瞬。

而小银终于动了。

它缓缓低下头。庞大的、由无数流动金属片层构成的头颅凑近管灵琳的脸,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它以前是很爱向她撒娇的,可现在它沉默着,只是用那双颤抖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像是在确认。

像是害怕一眨眼,眼前这个人又会消失。

管灵琳的眼眶猛地酸了。

她抬起手,轻轻触碰流形龙低垂的银白色下颌。

那触感冰凉、光滑,却又奇异地柔软,流形龙的金属体表可以依据意愿在极硬与极软之间自由切换,此刻它显然下意识把硬度调到了最低,她指尖陷进去一小片凹陷,像是按一块微凉即将融化的黄油。

“小银。”管灵琳终于发出了声音。

流形龙周身的金属片层剧烈地震了一下。

“我回来了。”

管灵琳说完这四个字,眼泪终于滚落下来。

流形龙依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但它动了。

它那庞大而优雅的身躯缓缓下沉,像一座银白色的山脉在缓慢俯首,它将自己的头颅凑得更近更近,直到冰凉的鼻尖贴上管灵琳的额头,那双带着金色光晕的眼睛阖上了,长长的、由金属流苏构成的睫毛低垂下来,轻轻扫过她的眉心。

然后它整个“包裹”了上来。

不是吞噬,不是禁锢,是那种小心翼翼的拥抱,流形龙将自身形态调整到最柔软的状态,银白色的金属流体缓慢流淌,像一片融化的月光,从管灵琳的肩膀、手臂、腰侧漫过,将她轻柔地拢在中心。

这一次,她没有感觉到窒息。

那金属流体在她口鼻处自动分开一条细小的通道,足以呼吸,它只是环绕着她,贴着她的背脊,缠绕她的手腕。

那是汞形龙时期小银最喜欢的姿态。

变成一滩银白色的小饼像手环一样赖在她身上,无论她上课、吃饭还是睡觉都不肯松开。

管灵琳低头看着腕间那道银白色的、正在缓缓流动的“手环”,想哭得更大声了。

她终于抬起手,像三年前在那片干涸的湖床边第一次见到它时那样,轻轻触碰它光滑的、冰凉的表面。

“我找了你很久。”她说,声音里带着哭腔,“通讯塔不见了,你变成的湖也不见了,我还以为……”

她没说完。

腕间的银色手环用力收紧了。

——管灵琳在原地坐了一会,把眼泪收住了,本来就缺水,可得少点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