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香山人家
他模样清寒, 不见半分平易温情。与这座历经几代人,百年荣辱尽数呈于廊瓦梁柱之上的褚家老宅一样,让人望而生畏, 不敢靠近。
李翠翠落在他身上的目光移开,给出了一个令在场所有人都出乎意料的决定。她拒绝了留在褚宅工作,留在褚家少爷身边的机会。
没有人料想到她会拒绝, 包括褚宅的主人。那个永远高高在上,掌控一切的男人。
倚在沙发里侧翻报纸的男人动作微顿, 指节箍紧纸面, 光洁的白报被攥出深浅交错的折痕,指腹也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半晌,褚泊生才微抬下颌,一双淡漠闲散的眼眸沉沉落向厅中解释的女人。
空气静得能听见老式挂钟钟摆来回摇晃的嗒嗒声响,雕花窗棂漏进的日光被切割成零碎长条, 堪堪落在李翠翠沾着晨间露水的鞋面。
褚泊生松开攥皱的报纸,褶皱层层叠叠瘫在白色膝头, 方才骤然收紧的指节舒展, 只剩指根残留一圈淡青。他依旧半倚在真皮沙发深处, 身姿慵懒,周身疏离的寒气却半点未散,寒眸慢悠悠自上而下扫过她一身洗得发白的老旧白衫后落回报纸。
“养家。”他淡淡吐出两个字, 语调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 偏生字字压得人心里发紧, “褚宅给的月钱,够你一家子安稳度日,远胜过在外头田地里劳碌。”
“你不愿意。”这次, 沙发上的人说得更准确也更有压迫感。
仿佛她的不同意,对他而言是一种以下犯上。李翠翠并不能理解自己那一瞬间的想法从何而来,只想着或许是自己天生就会,因为贫穷恐惧一切。
她摇了摇头:“没有的,家里弟妹年纪尚小,父亲的腿脚不方便也离不开人照顾。”
说来说去,都是不愿意。
自以为仗着他那点喜欢就可以弄些上不了台面的小聪明,以为能拿捏他。褚泊生不会去想李翠翠这样做有什么好处,只觉得都是她的故意拿乔。
冷下来的脸色,让人送客。
不...都不算客,那只是他家里的一个佣人,褚泊生想。
*
离开山上褚宅,回到家时已经上午九点。这在以往很少发生,为了不让家里人担心。李翠翠撒了个谎,说是去后山逛了一下。因为怕父亲不信,又真去捡了些野枇杷。
住在山里的人,多是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如今国家发展好了,更多的人去外面打工。而像她这样去不了外面的,也还延续着父辈的生活习惯。
七月中旬,枇杷早就熟透。
果皮薄肉汁满,李翠翠将洗好的枇杷端给父亲以及两个写作业的孩子。
自己去做别的事,前段时间做的土砖已经结块被她全部堆在墙角一侧。搭了小棚子,下雨也不用怕。
八月暮夏,天气不见降温。
李翠翠家墙角的土砖越堆越多,湖里的菱角也熟了。白天忙完农活,她便去湖里摘菱角。有些拿到集市上去卖钱,有的送上山上褚宅,还有一部分自家吃或者拿去做人情世故。
因为不是像藕尖那样出水便难保存的东西,菱角李翠翠大多是和早上的菜一起送上去的。
少爷的腿似乎好了很多,李翠翠见他坐轮椅少了。少爷来林子里也少了很多,可能是天气太热也或许是已经没有吸引他的东西了。但有时上山送菜,李翠翠又总能在后院遇见少爷。
因为有人犯错,被赶出褚宅。
人员不够,李翠翠现在不只是把菜送到后门就可以离开,而是要送到厨房。
那条路很长,翠翠总要走很久。
九月秋老虎,气温虽然依旧高,但傍晚总能凉快。李翠翠的建房计划也开始了,她问了村里有这方面经验的叔伯,便沿着自家两间小屋,又在旁边搭起三面墙。
这样不仅能省不少力,还能省不少钱。砖是她一块块做的,房子自然也是她一个人慢慢搭起来的。
十月初时,屋子的结构基本搭好。唯二缺的便是顶上的木头房梁和瓦片,这两样都是没法自己做的。李翠翠拿出了她存了好久好久的积蓄,去乡上找了做瓦片生意的人家订了千片,又去做木材的人家买了些粗壮能做房梁的木头。又请村里会做瓦工活计的叔伯们来家里做几天工。
十月中旬天气已经凉了,房子也建的差不多。六月份那时说好的小鸡,她也领回家了。李翠翠小时候跟着母亲养过,如今上手也不算难。她想再养个几月,家里就有鸡蛋吃了。
天气转凉了,衣服也渐渐厚了。少爷来香山也有半年了,李翠翠依旧每天干农活,依旧早上去送菜。
只是天冷之后,身上的衣服渐渐厚了。贫穷的也越发直白,冬天的衣服往往更贵。李翠翠舍不得一下子就花出去好几十,她穿着不知道是哪一年的旧棉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