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闲着没事(1 / 2)

食明 春溪笛晓 3974 字 1小时前

第141章 闲着没事

顾闲带着两个外甥溜达回家,又与正在家里的两个外甥约好早起去搬食材,这才去煮了壶饮子去关怀最近格外忙碌的张居正。

没错,徐阶辞职后张居正更忙了。

主要是徐阶致仕归家后,李春芳这个继任者对自己的将来忧心忡忡。

他是靠着青词被嘉靖皇帝赏识一路越级提拔上来的,升得贼拉快,实干经验基本没有。就连进内阁这几年,他也是在里面充数的!

有句老话怎么说来着,快意时须早回头!

李春芳琢磨着自己当个三两年首辅就急流勇退,这个时期保证一切平平稳稳地运转下去最重要,什么改革、什么新政,他是决计不会碰的。

搞这些的人能有什么好下场?

陈以勤也是这么个想法,他倒不是想明哲保身,而是他本性如此,他更推崇中庸之道,认为改来改去反而容易出事。

治大国如烹小鲜,讲的就是煎小鱼最忌讳频繁翻面,翻着翻着鱼就散架了!

张居正在这种工作环境下,时常会生出几分孤独感来。

办事难,办实事更难。

上头不支持,下头不理解,他如今只能言辞恳切地不停上书、上书、上书,尝试着说服隆庆皇帝和李春芳他们动一动。

大动不行,小动也行!

如今国库空虚,来年军费都搞不来了,我们总得干点什么吧!

顾闲拎着饮子过来送温暖的时候,张居正就正在给一份长达两三千字的奏疏收尾。

重点其实只有一个,要整顿京师各营的吃空饷以及冒充孤老领取高额补助等问题,从富得流油的京师抠点钱给吃不上饭的边军。

没办法,别的地方没钱啊,他老家湖广那边刚发来紧急公文,今年好几个地方闹饥荒,还得当地官员张罗着救济呢。

但是查吃空饷和冒领补贴这种事办下来很得罪人,隆庆皇帝和李春芳他们估计都不想干,所以他要用两三千字来陈述此事的重要性以及办好这件事可以带来的好处。

简而言之,得哄得他们答应,他才能去落实。

见张居正写得认真,顾闲狗狗祟祟地凑过去想瞅他写的啥。

张居正把新鲜出炉的奏疏挪到旁边,说道:“什么该看,什么不该看,你不晓得吗?”

这小子要是个嘴巴严的,奏疏给他看看也无妨,关键是他嘴巴不严!

顾闲咕哝:“小气!”

他又不是非看不可!

那么多字,狗都不看!

见张居正神色有些疲惫,顾闲麻溜给他倒了杯秋季饮子,拉了张椅子坐到旁边开始讲养生道理:该休息的时候就该休息,不要把工作带回家!您知道您这种偷偷加班的行为叫什么吗?叫工贼!

对于这些自己到京师后新想起来的词儿,顾闲使用得十分顺口,张口就来。

张居正:“……”

有这么个小子在旁边吵吵嚷嚷,什么孤独感都没了。

张居正缓声说道:“等以后致仕了有的是休息的时候。”

他现在正当盛年,应该尽可能地去干该干的事。

他给顾闲讲起户部尚书马森递上去的帖子,不管是国库存银还是每年的税收,都不足以供应国用。

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去寻求解决办法,不知多少边军得饿着肚子保家卫国。

这是大明这么大一个国家该出现的情况吗?

臭当兵的难道连自己应得的军饷都不配拿到?

顾闲听了张居正的话也是一阵沉默。

当兵从来都不是好事,离家后好些年驻守他乡,连个消息都很难往家里带。

戍边时穿的衣服还得跟家里要,偏偏各地又经常遭灾,待在家乡的父母妻儿自己都快活不下去,哪里还有余钱给你捎东西?

太苦了,真的太苦了。

现在还连军饷都克扣。

牛马尚且要吃草,人难道不吃饭也能活?

各地当逃兵的、哗变的、起义的,不都是这样被逼出来的吗?

说到底,还是军籍出身被人瞧不起,朝廷没钱了连他们基本的口粮都能扣着不发。

张居正就是军籍出身的,他一直很关心边防情况,经常跟各地督抚书信往来,第一时间关心当地情况、安抚督抚与边将情绪,给这些人写信大抵都是这样说话的——

“辽东没你不行。”

“西北多亏有你。”

“东北有你我放心。”

“西凉重镇,全靠你了!”

这一声声赞誉以及竭尽全力的支持,捧得各边镇督抚干起活来十分卖力,边关情况空前地好。

等到与高拱携手促成了俺答封贡,又悉心选调几个靠得住的武官坐镇北线,北面更是迎来了一段短暂的安稳,叫张居正他们可以腾出手来整顿吏治。

在高拱这个政治盟友没回来之前,许多事张居正都得迂回着办。

办了可能还吃力不讨好。

比如刘台这个当学生的就因为熟知张居正格外关心边关事务,弹劾张居正表示他的贪腐“不在文吏而在武臣,不在内地而在边鄙”,所以没有人注意到!

要不怎么说要让张居正提防学生呢?

了解你的人背刺起你来是最狠的,他知道刀往哪里扎最致命。

顾闲忍不住跟着张居正唉声叹气,且还叹得比张居正都真情实感。

张居正听得笑了:“你叹什么气?”

顾闲给张居正念起了职场保命经:“多做多错,少做少错,不做不错,从来如此!”

你看,你张居正不管这北边的事,刘台不就找不着你的错处了吗?

张居正脸都黑了。

“这也是你老师教你的?!”

哪怕早就知道王世贞身上有那么一点读书人的臭毛病,张居正还是有点生气。

顾闲一听这话,顿时想起张居正私底下写给王世贞的信。

前天张居正就是问了这么一句话,而后才去劝诫王世贞的。

不好,又给姐夫和老师的反目成仇添砖加瓦了!

顾闲马上帮王世贞解释起来:“没有的事,不是老师教的,是我自己从别处听来的。许多人不都说‘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嘛,都是一个意思!”

不等张居正骂人,顾闲自己就叭叭起来,让张居正可别再写信说王世贞了,今天早上他看到王世贞时,老王脸色那叫一个臭。

再这么说他,你们的同年情谊摇摇欲坠!

顾闲又把王世贞的解释学给张居正听,说人家这是同好托付心中挚爱的珍宝,绝对不是俗气透顶的钱财交易。

张居正听了不置可否。

王世贞闲住在家还没事,起复为官就得谨言慎行,价值过高的东西能不收就不收。

尤其王世贞现在还被安排在京师当京官。

雅贿也是贿。

张居正道:“你老师倒是看重你,连我写给他的信都直接给你看。”

顾闲骄傲地说:“那是自然,我可是老师最喜欢的学生,且还是他未来女婿!”

张居正对顾闲说的“最喜欢”持怀疑态度。不过想想王世贞都要把女儿嫁给他了,估计是挺喜欢的。

还没入朝就整天对着他们姐夫、岳父地叫,并且与京中勋贵往来甚密,估摸着等考中了进士这小子会成为御史们的重点盯梢对象。

再想想他什么都敢想、什么都敢做的性格……

算了,现在琢磨着怎么安排这小子还有点早,等他考上了再说吧。

听顾闲力邀自己明儿去吃现做的鲜肉月饼,张居正道:“你也别整日呼朋唤友去国子监吃吃喝喝,叫旁人知道了得弹劾你老师。”

顾闲道:“这是给优秀生员的嘉奖,又没多花朝廷的钱,御史弹劾我老师做什么!”他埋怨完了,又冒出个新主意,“要不等我考上了进士就去选考科道官,这样我也能当御史挑刺骂人去,这个我擅长!”

朝廷给新科进士授官可不是凭空授予的,你得自己选择参加各种选拔考试,顺便在场外活动活动。

想当言官的就去选考科道官,有可能被分配到六科(对应六部的监察机构)或者都察院。

想去翰林院就参加馆选,这个只有三十个名额,目前二甲三甲都可以参加(一甲直接入翰林)。

还有去六部当主事的,去地方上当个知县的,全都要通过吏部组织的相关考试才能授官。

比起进士这块敲门砖,这些选拔考试才是决定官员未来路线的重要转折点。

像王世贞没有参加馆选入翰林院,一般就很难混进翰林官的转迁途径,基本得去地方上打转个十年二十年才有机会回来(前提是十年八年后朝中还有人提携你)。

这次能空降国子祭酒的职位,纯粹是名单上没别人让徐阶以及隆庆皇帝想选。

徐阶的想法大抵是与其给不喜欢的人,不如给同为南直隶人的王世贞,好歹算是内部消化。

但是吧,出现这种情况的前提是,得有人把他的名字写在备选名单上!

总而言之,你得朝中有人。

巧了,他,顾闲,有个阁老姐夫!

一想到只要天天找人茬就能拿俸禄,骂完京官人家看你不顺眼就把你撵出去地方上巡察(公费旅游),妙哇!

顾闲很有些跃跃欲试。

张居正面无表情地道:“别想了,你没机会。”

一般而言,家里有人当堂上官的,家中子弟不能再出任科道官。所谓的堂上官,就是京师各个衙署的一把手,比如六部尚书之类的。

严防你大臣勾结科道官欺上瞒下。

虽说明文规定需要回避的只有父子、兄弟、叔侄(科举时还要添上翁婿),理论上顾闲与他不在避嫌范围内,但张居正觉得没必要自找麻烦。

他不太想天天捞这小子。

张居正道:“你以为御史是什么好差事吗?待在京师还好,各道御史平时得到处奔波,起居没个定处,家小更是不能带在身边。你可知道光嘉靖一朝便有好几位御史因为生病没人能帮着寻医问药而没了命?”

这也是一种怪现象:那些个出行喜欢劳师动众、巡察只出现在各种宴席上的,活得倒是挺滋润;那些个老老实实到处体察民生民情的,反而时不时会传来暴毙在任上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