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包重新收好时,日头已经越过了窗棂。
一线淡金色的光从窗纸缝隙里漏进来,落在炕沿,也落在楼凤举搁在一旁的那把枪上。
夏月低着头,将用过的药布一一收拾妥当。
她没再说什么。
方才换药时的那点窘迫还没有完全散去,耳根仍旧隐隐发热。
尤其是想到自己方才扶着他靠好时,掌心下那一瞬间绷紧的肌肉,她便觉得心里像藏了一根细细的针,碰不得,又忍不住去想。
她收拾药布时,始终能感觉到身后那道视线若有若无地落在自己身上。
她不敢回头。
只是把药包往柜子里一放,便说道:“我去做饭。”
脚步刚要挪开,身后一道沉静的嗓音骤然响起,轻轻拦住了她的去路。
“等一下。”
夏月脚步一顿,心口微轻一颤,缓缓回过头去。
楼凤举靠坐在炕头,脸色依旧有些苍白。晨间那场对峙还是耗费了他不少心神,伤势未愈的身体终究撑不住长久的紧绷,眉宇间萦绕着淡淡的病气。
那把冰冷的枪械已然重回他手中,静静搁在身侧炕沿,肃穆冷硬的器物,与他孱弱的身形形成鲜明反差,却又奇异地适配。
方才不速之客的到访,彻底唤醒了他刻入骨髓的警觉,褪去了养伤时的温和松弛,周身再度覆上一层疏离的戒备。
只是身体到底还没有恢复。别说走动,就连坐久了都容易牵扯伤处。
“怎么了?”夏月轻声发问,目光安静落在他身上,带着未散的细碎担忧。
楼凤举抬眸望她,漆黑的眼眸沉静深邃,语气平淡无波:“你来青山村多久了?”
夏月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她想了想:“大概一年多。”
“逃难来的?”他语气依旧平稳,像是随口闲谈,眼底却藏着细微的探究。
她轻轻点头。“嗯。”
那一年多的经历并不算好。
从最初一路颠沛,到后来在青山村落脚,她其实已经记不太清自己究竟走过多少地方。
过往颠沛流离的岁月,像一卷蒙尘的旧书,潦草又仓促。
只记得刚到这里的时候,她瘦得厉害,身上的衣服也破得不像样。
是村里人见她一个姑娘孤零零的,没地方去,才一点点接济她。
谁家有多余的粮食,会匀一点给她,谁家有活做,也会喊她过去帮忙。
李婶更是隔三差五就来看看。
所以她虽然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家人,却并不是完全没人管。
想到这里,夏月轻声道:“村里人都挺照顾我的。”
楼凤举眸光微不可察地一动,目光静静锁着她的眉眼:“只有你自己,没人欺负你?”
“没有。”她摇头,“青山村的人都很好。”
说完,她忽然想起什么,又补了一句:“就是刚开始的时候,大家也不太认识我。”
楼凤举看着她:“你不怕他们?”
夏月微微怔住,抬眸看向他,眼底带着几分茫然:“为什么要怕?”
“一个逃难来的陌生姑娘,住进一个全是陌生人的村子。”
他说得平静。
“你不怕?”
夏月静默须臾:““刚开始……有一点。”
她没有否认。
只是那点害怕并不是害怕村里人会伤害她,而是离开熟悉的一切以后,对陌生环境本能的不安。
她那时候连自己的过去都说不清。
一个人来到完全陌生的地方,自然会怕。可后来,她发现那些人只是嘴上爱念叨几句,谁家有事情却都愿意搭把手。
慢慢的,也就不怕了。
“后来就好了。”她轻声说。
楼凤举没有再问。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像是在重新认识眼前这个姑娘。
她看上去柔弱,甚至有些怯。可真正让他意外的是,她似乎从来没有把自己当成一个需要别人一直保护的人。
一个人在陌生村庄生活一年多,靠着村里人的接济慢慢站稳脚跟,她比自己想象中要坚韧得多。
夏月掀开门帘出去,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楼凤举靠在炕头,目光落到窗外。
院子不大,一侧晾着几件洗得发白的衣裳,另一边堆着一小垛柴火,虽然不算多,却码得整整齐齐。
灶房里很快传来锅碗碰撞的声音。不多时,米香混着柴火气慢慢飘进来。
楼凤举闭了闭眼,从醒来到现在,不过短短两日,他对这里已经不再完全陌生。
可对夏月,他知道的依旧很少。
这个姑娘似乎从来不主动说自己的事情。
别人问,她便答。不问,她便安安静静做自己的事。就像她已经习惯了一个人过日子。
过了约莫一刻钟,夏月端着饭菜进来,一碗粗粮粥,两碟简单的小菜。
她先把小炕桌摆好,又把碗推到他面前。
“今天没有肉。”她解释得很认真,“等过两天去镇上,我再想办法买一点。”
楼凤举看了眼桌上的饭菜:“这些够了。”
“你现在受伤,要吃点好的。”夏月说着,在他对面坐下。
话音刚落,她忽然想起什么,又低头看了看桌上的菜。
似乎觉得这顿饭实在寒酸。
“其实村里人送过鸡蛋。”她小声道,“只是我想着留着给你。”
“留给我?”他低声确认。
“嗯,伤口要慢慢养,清淡吃食撑不住。”夏月轻轻点头,说得理所当然。于她而言,是自己捡回来的人,便该好好照料,尽心护他痊愈。
楼凤举望着她纯粹坦荡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暖意,未曾多言,低头舀起一勺粗粮粥缓缓入口。
味道平淡无奇,甚至略显粗糙,远不及他过往吃过的膳食精致,可入口温软,落胃安稳,裹着独属于夏月的细心与温柔,让他只觉心底沉静妥帖。
夏月偷偷看他,见他真的吃了,才稍稍放下心来。
两人安静吃了一会儿。
楼凤举忽然问:“你平日里也吃这些?”
“差不多。”
“一个月能吃几次肉?”
夏月想了想:“过年吧。”
她答得自然,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楼凤举手里的筷子微不可察地停了一下。
夏月没发现。
她低着头挑碗里的菜,忽然想起什么。
“不过村里人对我很好。”
“李婶有时候会送些鸡蛋,之前还给我了只鸡,让我养着下鸡蛋吃。张婶家里杀鸡也会分我一点。谁家有多余的粮食,也会匀给我。”
她说着,嘴角很轻地弯了一下:“我一个人,也用不了多少。”
楼凤举看着她:“所以你不觉得苦?”
夏月愣了愣,这个问题她似乎从来没有认真想过。
苦吗?
自然是苦的。
可日子总得过。
这个世界的颠沛流离,孤身飘零和现代世界的无亲无故,冷暖自知,怎会不苦。
只是她早已熬过最窘迫无助的岁月,经年累月的独处与磨砺,让她学会了咽下苦楚,接纳寻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