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利用内斗,这步棋不错。”王风眉头稍展。
“但是,”沉墨语气凝重起来,“松井对此事异常谨慎,他指派了特高课行动队的竹内健太与我一同负责此事。竹内此人对松井极度忠诚,且对我这类‘投诚者’素无好感。有他在旁监视,我几乎没有任何自主操作的空间。”
沉墨语气带着沉重:“这意味着,松井计划派去的,那几个真正反日、情绪激烈的爱国青年,必然会进入工厂,我无法偷梁换柱。事态很可能按照松井预设的最坏方向发展——大规模流血冲突,工人伤亡惨重,工厂也可能遭到破坏。”
王风听完,沉默了片刻,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他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确认安全,然后转身,目光冷静得近乎残酷。
“沉墨,我理解你的不忍。”他的声音低沉而清晰,“但你要明白,竹内的存在,恰恰证明了松井的多疑,也证明了你的处境有多危险。在这种情况下,任何试图干预、‘减轻’后果的行动,都无异于自寻死路。松井正等着抓你的把柄。”
他走回沉墨面前,语气不容置疑:“所以,关于工厂的事,你现在的任务不是去阻止,更不是去干预。你的任务是,在竹内的严密监视下,完美地扮演好松井‘得力助手’的角色,不露丝毫破绽。确保松井不会因为此事而对你的‘忠诚’产生任何怀疑。”
王风目光投向窗外漆黑一片的夜色,“战争的残酷就在于,有时候,我们必须为了更大的战略目标,接受一些必要的代价。”
王风的语气带着一种深沉,却又无比坚定,“这座工厂里的冲突,无论结果如何,都是整个棋局中的一步。而你的安全,你潜伏的位置,关系到我们能否继续获取关乎正面战场胜负的核心情报。孰轻孰重,你需要有清醒的判断。”
沉墨听着老师冷静而残酷的分析,知道这是现实。
他不再试图争论,只是将所有翻腾的情绪再次压回心底,那是一种深沉的、近乎麻木的冷静。
“是,老师。我明白了。”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
王风知道沉墨重情义,但这在残酷的谍战中往往是致命的弱点。
“既然你来了,正好还有个重要任务。”他拿起一份密电,“日军近期正在向上海方向集结一批重要军需物资,可能用于支援正面攻势。你的任务,是利用你的位置,尽快查明这批物资的种类、数量、囤积地点及运输路线。我们必须设法阻止其到达战场。这关系到前线数千将士的生死,乃至整个战区的稳定。”
王风看着沉墨,语重心长:“沉墨,记住你的使命。个人的情感,必须服从于党国的利益,服从于抗战的大局。挫败敌人的战略意图,才是你对那些牺牲的战友,最好的交代。”
沉墨沉默地接过情报,快速而仔细地阅读,将信息刻入脑海。
“是,老师。我明白了。”他的声音沉稳而冰冷。
沉墨转身走向门口,身影融入门外的黑暗中。
王风看着关上的房门,眉头紧锁,缓缓坐回沙发,拿起那杯没喝完的红酒,一饮而尽。
他了解沉墨,此事恐怕不会就这么轻易了结。
沉墨是他带过历届学员里最优秀的,不管是枪法、临时应变能力、记忆力还是身体和心理素质都是无人能比,可以说是特工里天赋最高的。
但同时,他有一个致命的弱点。
太过重情。
那个叫苏婉清的女人,已然成了一颗埋在“毒蛇”身边的、不知何时会引爆的炸弹。
………
沉墨没有直接回76号或自己的公开住所,而是绕了几个圈子,确认绝对安全后,才悄然回到了他用于秘密联络的一处安全屋。
房间狭小简陋,与他在外扮演的“沉处长”身份格格不入。
他走到窗边,凝视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上海滩的灯火在远处明灭,如同这乱世中无数飘摇的命运。
工厂里那些即将被卷入漩涡的数百名工人,他们茫然不知危险将至的面孔,与苏婉清苍白而倔强的脸庞在他脑中交替闪现。
松井的毒计,竹内的监视,老师的警告……所有的路径似乎都被堵死,他仿佛被无形的绳索捆绑,只能眼睁睁看着惨剧发生。
他深吸一口气,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坚定。
他走到房间角落,从一个隐蔽的隔板里取出一个小巧的竹笼,里面是一只纯白的信鸽,羽毛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洁净。
他快速取出一张极薄的纸条,用微型笔蘸取特制墨水,写下了一行简短的密码。
这密码并非军统所用,而是通往另一条线的、更为隐秘的通道。
他将纸条仔细卷好,塞入绑在信鸽腿上的细小铝管内。
他轻轻推开窗户,夜风涌入。
他托起信鸽,手掌能感受到它温热的体温和轻微的心跳。
“去吧。”他低语一声,将手伸出窗外,向上一送。
白鸽展翅而起,无声地融入漆黑的夜空,向着某个特定的方向飞去,很快便不见了踪影。
沉墨站在窗前,久久凝望着白鸽消失的方向,目光深沉难测。
他能做的,只有这些了。
希望这条警示,能通过那条隐秘的线路,及时传到该收到的人手中,希望能凭借他们的力量,在即将到来的风暴中,尽可能地保护那些无辜的生命,控制住局面,不要让松井的阴谋演变成一场彻底的屠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