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迟疑
杂交手术室内。
无影灯下, 一片安静肃穆,只有各种监护仪器发出的、规律而平稳的电子鸣响。
麻醉界的光头大佬广兴法,在看到徒弟完成最后一道精准的麻醉诱导和插管之后, 沉稳地宣布。
“生命体征平稳,可以开始手术了。”
说完,他起身站到了负责超声的大佬旁边。
这里连着一个屏幕, 等下手术高清的术野区域屏幕可以随时切换成精细的造影屏幕, 准备实时投射冠脉血流的动态影像。
而他的另一侧, 还有密密麻麻的监护数据, 有创血压、心率、血氧、实时心排量、脑氧饱和度, 各项代表着生命存续的数值正在无声地、实时地滚动着。
这两位站在那, 等于是替这台超高危的杂交手术, 筑起了一道生命防线。
有教科书级别的人物亲自坐镇麻醉、超声,徐云珂感觉……
毫无波澜。
好吧, 其实是没差,对她而言, 现在手术的安全感都来自于她自己这双手。
“好, 辛苦了, 开始吧。”
徐云珂垂下眼帘,看向手术台上那位已经安然入睡的八旬老人。
刚刚在术前做最后沟通时, 这位老教授说话的气息已经非常微弱了,但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眼睛,求生的意志却强烈得可怕,甚至可以说, 眼里带着一种不肯熄灭的光。
她会颤巍巍地抓住徐云珂的手,说一定要救她。
因为手头还有一项极其重要的工作,没有完成。
所以, 徐云珂接下来要做的事就要让这位八十岁高龄依然心系事业的老奶奶,心脏再用个20年。
可就在徐云珂拿起手术刀的瞬间,她听到了一个特殊的声音。
……
不过片刻后,手里锋利的刀尖依旧定在左侧第五肋间小切口。
“我这趟出门,可算是见识了不少工作脑,比恋爱脑不遑多让。”徐云珂准备做的是一个精巧的微创小切口搭桥。
“工作脑不好吗?老师,我的目标就是七十岁还能被医院返聘,继续站在手术台上做医生呢。当医生多好啊,救死扶伤,每天都充满意义。”一旁担任一助的张四喜,眼睛亮晶晶的,一边默契地配合着做术野清理,一边兴致勃勃地接话,“咦,老师,这位患者的血管条件,看起来似乎比之前那位封老爷子还要好上一些啊?为什么你刚刚和我们模拟方案的时候说,她的搭桥反而更难?是因为高龄嘛?”
她一边说着,手上清理术野的动作却丝毫没停。
骆曼莉则在对面,专注而轻柔地做着牵拉,暴露出最佳的游离。
“高龄是一方面,术后恢复也是。不过最要紧的是肾病,所以会要求我们速度配合要更快更默契。”徐云珂先解释着技术问题,紧接着又补充到了杂交手术的弊端,“别看介入似乎很厉害,现在的造影剂含碘对肾功能影响很大,术后必然会出现不可逆的肾功能下降,只能说到时候尿酸管理会麻烦。”
“所以大多数干预方案都是两害取其轻。”
“对。”
骆曼莉也跟着点头后,则是聊向了另一个话题:“工作脑和恋爱脑,本质上有什么区别?都是把自己的全部人生意义,寄托在一件事上,那也太可怕了?我虽然也觉得当医生非常好,比绝大多数工作都更有价值,也能攒足钱,所以我原先的计划是55岁就退休,去看看不同的世界。不过现在嘛……”
她顿了顿,眼里全是毫不掩饰的追随与仰慕,“我要一直跟着老师,老师要是干到80岁,我肯定也可以!”
“怎么说呢,本质是一样的,锚点失衡的时候后悔可来不及。我还是觉得活得开心健康才好,按时退休好。”徐云珂可从没准备80岁还工作,那也太苦了,“不过如果能成为科学家,估摸着确实能干到80岁。”
“啊?科学家!那我也要去!老师去哪我去哪!”骆曼莉几乎是不假思索地紧跟步伐,随即又微微皱起眉,有些苦恼,“不过,话说回来,心外科的学习路径,我感觉还挺简单清晰的。有看不完的手术视频,有堆积如山的医书,还有缝合、打结、解剖等等基本功要反复实操,不过只要肯下功夫,我觉得学成并不难。可是科学家……虽然从小就有很多人会挂在嘴边,可到底要怎么样,才能真正算得上是呢?”
那要等她当上才知道。
徐云珂手上正进行到一个极其精密的血管游离步骤。
“坚定往前走肯定会成为我们想成为的。”
回答不了问题,自然要换个话题,徐云珂随口问骆曼莉:“我看你最近打结的手法、速度进步快得吓人,进步那么大?要不是之前封援朝手术是四喜配合过,我还真想让你做一助呢。”
刚刚她们在模拟打配合的时候,徐云珂被骆曼莉展现出来的能力吓一大跳。
其实问这个问题,也是回想起那天坐在车里回酒店的时候,无意间瞥见旁边座的骆曼莉。
这姑娘就像入定了一样,白皙纤细的手指间各拉着两根细得几乎看不见的线,安静而飞速地进行着打结训练。
那频率,普普通通一秒钟两个。
按照标准来说,已经超过千里之外的程忠群主任了。
她上辈子,其实和心内科是有些不大不小的龃龉,虽说不至于对骂,确实有一点点情绪,是真觉得心内的人都不咋样啊!
可这个世界,怎么随手一捡心内的人,这一个比一个变态?
她也实在是不明白!
就她们俩这双手,这手感,这空间想象力,这天赋,去心内科干嘛呢!
哦……
都是渣父惹的祸!
“就是练啊。”骆曼莉眨了眨眼,回答得理所当然,仿佛那是什么不值一提的小事,“果然和老师你说的一样,也没什么特别的技巧。就是所有空闲时间都拿来练习打结、缝合,然后闭上眼睛,在脑海里一遍一遍模拟各种刁钻位置和角度下的操作手感。不过现在和老师您比,还有不少距离。”
“老师放心,您每次教全都是倾囊相授,知无不言,这要是进步不了,那得多笨啊。对了,我还给自己定了个目标,一年之内超过顾昀霄!”
骆曼莉眼中斗志在燃烧,随即又补了一句,“四喜会输,我绝不会!”
“哼哼,我那是厚积薄发,他心外科临床实践比我长而已。”张四喜解释。
“那又如何,反正我一年之内必超!”
……
徐云珂感觉被一支名为天赋的冷箭猝不及防地扎了洞。
她现在能做到只因她是百岁老奶奶,那结果全靠黑科技。
课件里老师也都是倾囊相助啊!
但是她还是要很多很多练习考试才能进步很多……
好好好,是她笨!
??????
只能说,像骆曼莉这样可以不顾一切对自己狠的人,做什么都会成功的。
“好的……好的。加油,你们肯定可以的。”徐云珂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了一句鼓励,然后将全部注意力重新灌注回手下的血管上,“这种极高危的患者,整台手术最关键的核心节点,还是在于稳住她的血压,而在游离、选择……”
不管是前期的小切口开胸,还是后续的导丝介入,只要能把血压压住,那令人闻之色变的围术期脑梗风险就能被控制。
而要做到这一点,手术中就是控住每一步操作,要避开不少出血口,减少干预造成的出血量。
她刚刚选择在左侧第五肋间做一个看起来位置略有偏移的歪切口,层钝性分离胸壁肌层,一路几乎无额外出血入路,便是基于这个最核心的考量。
观摩室里,随着手术的步步深入,一众教授们再也维持不住安静,开始交头接耳地热烈讨论起来。
“看到没有,那个入路切口!不是标准的位置,稍微歪了那么一点点,这是为了尽量避开那几根皮神经和皮下小血管的走向,把切皮这基础的渗血量也压到最低。嘶……她用的是电刀!敢用电刀在这么精细的层面切出这种程度的微创小口,这手感绝了……”
“好快的游离速度!哎呦,这人好眼力啊,这个位置的乳内动脉,还有它内侧伴行的乳内静脉,管径和血流都保持得非常理想。可惜了,这么好的血管条件,她只打算取动脉,做单纯的动脉搭桥。这介入,难道真的比动脉化搭桥还要好?说到底它不就是暂时性的缓解手段吗?之前球囊扩张带来的狭隘问题可没解决过,这支架那东西,也才兴起没几年,远期通畅率谁敢拍胸脯保证啊,这还不说它算体内异物。”
“你这就是老古董思维了。你以为现在的支架,还只是你印象里那种裸金属的玩意儿吗?知道主流在推的药物洗脱支架不,它表面会携带抗增殖药物,就是为了对抗血管内膜过度增生和远期再狭窄的。新型的技术发展,自然有它存在的道理和临床价值,我觉得未来这种微小化的冠心病治疗思路不可逆的。”
“异物这个是真要考虑,我觉得应该直接琢磨那种可降解的支架,我看过徐医生的项目书了,就是在考虑房、室间隔缺损的可降解材料。不过医学太未知了,没准明天就又出现一种人工桥血管呢。”
“那它也永远代替不了搭桥。左乳内动脉为什么这么多年来,一直被称为心脏搭桥不可撼动的黄金血管?就是它自带的动脉血管壁,内皮功能好,远期抗粥样硬化能力强,管径与冠脉天然匹配,远期通畅率在所有桥血管材料里是碾压级别的。我敢打赌,百年之内都不会有什么人工合成血管或者介入方式能代替lima!”
“你啊就是嘴硬。科学的进步,往往超乎想象。百年前,有人能想象一根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的导丝,能钻进入的心脏血管里撑起一个支架吗?还有,你以前见过做得了这么漂亮的,不依靠体外循环直接在跳动的心脏上进行微创搭桥的吗?这可是在心脏没有丝毫停歇,表面还在持续搏动的情况下,去缝合柔软又如蝉翼轻薄的血管!看得我都心痒想学,可惜我这双手年纪大了,克服不了生理颤动,缝合不够细腻,不服老不行。”
“快看,她取这乳内动脉的手法!这种关键位置,近端的钛夹必须平行于乳内动脉主干,并且在分支的根部就精准地钳夹,才能最大限度地减少血管蒂内部微小血肿的形成。靠!这招……这技巧,我以前只教给我那些学生弟子。”
“你那几个蠢货徒弟里,到头来也就那么一两个勉强算学到了精髓。早就跟你说了,别藏着掖着,别把那些你一辈子总结出来的东西带进棺材……外面,现在把你们这种做派,叫做什么,你知道吗?”
“什么?”
“医阀。”
“***!这学生不筛选一下,谁知道是人是鬼。而且我找学生,就是不找蠢货,这找了蠢货,好东西也只能糟蹋了。”
”你就狡辩吧。“
“***!这、这5分钟不到,就把整条带着蒂的乳内动脉完整取好了?我当年巅峰时期,最快也要10分钟,这还不算在小切口这么狭小的空间里,这视野限制!”
“好,好,好,我们九州的心外科真出了一尊真神,怪不得我学生他们都叫她徐神,没叫错!”
”不止心外科了,应该叫心脏领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