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杨万里的专属厨房在东厢,窗子朝南,秋日上午的光从糊了高丽纸的窗格间筛进来,四处都洒了一层暖融融的金粉。
立在案前的杨万里,一派大家风范,与夜里隐忍麻木、任由摆布的那个老实人判若两人。
此刻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厨衫,浆洗得挺括,领口袖口一丝污渍也无,腰间的带子系得齐整,整个人利落得像一把刚开刃的刀。这身衣衫是珍馐馆庖正专有的规制,料子比寻常厨工的白布衫细软得多,穿在身上有垂坠的份量,行动起来却又不碍手脚。
那张素来老实平庸、带着老秦人骨相的面孔,在极致专注的时刻,褪去了平日的卑微、温顺与隐忍。刀眉锋利如削,平直压在深邃的单眼皮上,平时黯淡的眼底凝着精光,沉敛锐利,分毫不错地锁在案上食材之间。高挺方正的鼻梁衬得面部轮廓硬朗分明,常年灶火熏烤出的黑亮蜜色皮肉,在天光下泛着紧实温润的光泽,不见粗鄙,只显厚重端方。
他本是中等身量、貌不惊人,站在长安街头随时会被人海淹没,可一旦立于案板之前、手执面杖刀具,整个人便骤然撑开气场。肩背宽厚沉实,下盘稳稳扎地,精壮内敛的肌理藏在素白厨服之下,每一次抬手、落手、揉按、塑形,动作沉稳利落、章法井然,没有半分冗余拖沓。那是十多年案前苦修磨出的笃定,是无数次揉面抻形、火候拿捏沉淀出的底气,是独属于顶尖匠人、美食宗师的磅礴风范。
阮珠玉第一次觉出这人的好,也是这样一个看他在案板前做活的日子。
那是八年前,胎死腹中之后,媒人辗转替她阿爷传话,说是要把嫁给关门弟子杨万里。那时候的她,满心屈辱、满心怨怼,眼里心里只有父亲的绝情与家族的丑闻,对这个名叫杨万里的师弟,几乎毫无印象。
她只记得师门一众弟子之中,的确有这样一个人。年纪比她虚长几岁,却总是一口一个师姐的叫着,恭敬谦卑。他个子不高,样貌是最寻常的关中男子模样,敦厚平淡、貌不惊人,既无世家子弟的俊秀风流,也无市井少年的鲜活灵气,丢在一众师兄师弟里,平庸得毫无辨识度。
若不是此刻提起,她这一生,都未必会多看这个沉默寡言、埋头干活的穷小子一眼。于是她便一时好奇,亲自去后厨看看这个即将娶她、为她接盘、替阮家遮丑的小师弟究竟是何等模样。
彼时后厨烟火蒸腾、人声嘈杂,一众厨子学徒忙得满头大汗,衣衫油腻、面目疲惫,唯独立在角落案前的杨万里,一身洗得发白的素白厨衣,干干净净、清清爽爽,与周遭浑浊烟火格格不入。
他彼时做的只是师门最基础、最入门的芝麻白面酥,是刚入学的学徒都会操练的粗浅点心。可在他手中,寻常米面油料,竟被揉捻、塑形、烘烤得极尽章法。他垂眸专注,心无旁骛,周遭的喧闹、旁人的忙碌、身后的动静,尽数入不了他的心神。粗粝宽厚的手掌拿捏着细软面团,轻重有度、进退有据,平凡的动作里,藏着旁人难及的克制与精准。
就在那一瞬间,阮珠玉忽然看清了他平庸皮囊下的锋芒,更窥见了寻常市井男子身上绝无仅有的、沉心成事的些许魅力。也是那唯一一次,她罕见地与执拗好面子的阿爷达成了一致——嫁给他,或许不算委屈,甚至有可能是彼时满身丑闻、声名狼藉的自己,能抓到的最好归宿。
今日杨万里闭门研发的是两款中秋应季新点。
珍馐馆稳居长安食肆顶端,向来守着“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的规矩,不求量多,不求平价,只求材优味绝,凭顶尖品质引得京华权贵、豪门饕客争相掷金追捧。
第一款为咸口的蟹粉酥。仲秋湖蟹膏黄饱满,杨万里精挑三两以上壮蟹,手工剔取膏黄、剔除所有杂质,熬炼出醇厚蟹油,搭配特制猪油酥皮,层层起酥、纤薄均匀,做到酥而不碎、油而不腻,尽展咸鲜极致。
第二款是甜口的桂花柿子糕。只取向阳熟透的秋柿,滤出纯净柿泥熬制成酱,搭配终南山新采金桂,经晨露晾晒、低温熏制锁住清雅花香,甜润不燥、软糯通透,是专属秋日的清甜佳点。
两点相继出炉,品相香气皆是上乘。蟹粉酥金亮蓬松、簌簌落屑,蟹鲜混着酥油香醇厚绵长;桂花柿子糕橙黄剔透、肌理细腻,柿甜温润、桂香清逸。一室咸甜交织,层次分明,尽显盛唐珍馐的精巧极致。
杨万里熄灶拭净案面,将两款点心细细摆盘,素雅精致、无半分烟火粗气,随即端着托盘稳步去往内院花厅。
阮珠玉早已在花厅等候。她慵懒倚在软榻,褪去平日乖戾,只剩顶级品鉴者的审慎沉静。她天生极致敏锐的味觉嗅觉,是珍馐馆的金字招牌,与杨万里匠艺互补,一人研新、一人定味,是多年不变的铁律。
杨万里将点心轻置案上,垂手恭立,依旧是师弟对师姐的姿态,静待点评。
阮珠玉先拈起一块蟹粉酥凑到鼻尖——这是她的规矩,再好看的吃食,过不了鼻子这关便不配入口。她嗅了嗅,眉头微微一动,然后才咬下去。细辨滋味后精准点评:“酥皮、火候皆无可挑剔,唯独姜醋配比微偏。姜汁稍重、陈醋略轻,压住了蟹黄本味,顶级吃食,容不得分毫偏差。”
杨万里早已习惯她分毫必究的刁钻品鉴,坦然虚心接受,默默记下瑕疵。这世间也唯有她,能看穿他手艺最细微的不足。
随后她品尝桂花柿子糕,微微蹙眉:“柿甜过浓、桂香太盛,两相迭加极易发腻。要么添陈皮、青梅碎中和口感,要么出菜必配清冽雨前茶,香涩制衡,才撑得起雅席体面。”
句句切中要害、精准无误。杨万里微微躬身:“师姐所言极是,我稍后便改。”
日光清幽,花厅静谧。二人默契相辅、各司其职,在一众人眼中,就是长安最羡煞旁人的美食璧人、师徒良缘、夫妻佳话。
虽说两样点心都被阮珠玉挑出了瑕疵,但却一点都不耽误将剩下的一扫而光。品鉴完毕,收拾妥当,杨万里喝了口茶,语气带着几分沉缓的倦意,轻声开口:“师姐,近两日老毛病又加重了,双腿和下身坠胀痛涩得厉害。前几日一位熟客给我举荐了城内一位专治劳损淤疾的老神医,我想着下午抽空过去看看。”
阮珠玉闻言,只是淡淡颔首。她是这世上最清楚杨万里病症的人,与他阿爷一样,常年日日立在案板之前,终日久站、负重劳作,双腿气血下坠淤积,早早落下了顽固的下肢筋瘤。两条小腿皮肉之下,青脉蜿蜒凸起、盘结交错,层层迭迭埋在肌理间,每逢劳累、天阴或是站立过久,便酸胀坠痛,僵硬发沉。
更难熬的是隐秘处的病灶——他那两颗卵蛋比寻常男子大出太多,每日都是重重地在卵袋里坠着,常年站立劳作,血脉淤积不通,那卵袋上便有一团团盘曲的血管纠缠,用手摸上去又软又韧,轻轻一按便酸胀难忍,像有两颗石头坠在胯间,扯着精索隐隐作痛。平日里尚且能隐忍克制,一旦劳累过度、房事频繁,便胀痛难忍,牵扯得整个下半身都僵硬发酸。
这些年,城内大小郎中看过无数,汤药、熏洗、外敷的方子试了个遍,皆是只能暂时舒缓酸胀,无法根除。阮珠玉便没有阻拦,给了些钱,随口叮嘱:“早去早回,莫耽误晚间后厨备料。”
杨万里便换了一身素色常服出门,循着地址寻到城西坊市的医馆。这名老神医在长安城内颇有盛名,不少匠人、武夫、久役劳损之人,皆慕名前来求医。
入馆问诊,行礼落座,老神医望闻问切一番,便直言是久站气滞、血络淤阻的陈年旧疾。言罢便示意他:“褪去下裳,待我细看。”
老神医蹲下身,先是从脚踝开始往上捋,手指沿着他的小腿肚慢慢地摸,一处一处地按。杨万里的小腿已经不成样子了,青紫色的血管凸出皮肤,盘曲成团,摸上去硬邦邦的,像一条条粗蚯蚓埋在皮肉底下。按到膝弯后面时,杨万里的眉头已经皱了起来。然后那双手继续往上,越过大腿,到了小腹根处,老神医的目光先是一顿——
杨万里身上没有多余的赘肉,小腹平坦紧实,只覆着一层薄薄的皮肉,腰线收得利落,一片浓密的阴毛黑油油地铺展开来,从肚脐之下便开始蔓延,顺着腹沟一路向下,黑亮而微曲的毛发在灯光下泛着细碎的光。又黑又长的驴屌软软地垂着,耷在腿间,茎身修长,龟头膨大如小谷仓,光是那根东西便已比寻常男子重出许多,沉甸甸地挂在胯下。更骇人的是底下那两大颗卵子沉甸甸地坠着,隔着那一层薄薄的褐色皱皮,两颗鸭蛋般大小的轮廓分明可见,圆滚滚的,把皮肤撑得又薄又紧,像是有人拿一层皮子硬是兜着两枚实心的卵石。它们被扯得极低,几乎快触到膝盖上方了,走起路来免不得在腿间晃荡,精索被扯得像绷直的琴弦,看着便觉得酸胀。
老神医轻轻托起那副沉坠的卵袋,掂了掂,指腹托着底端往上抬了一下,才感觉到那两团东西确实比寻常男子重出太多,掌心里满满的,坠得他的手都往下沉了沉。他翻过来仔细地看了看——那处的皮肤松弛而黝黑,表面爬满了更细密曲折的青紫脉络,血管怒张得厉害,有的地方凸起如豆粒,有的如指节。老神医轻轻捏了捏其中一团,杨万里顿时倒吸一口凉气,“嘶”了一声,腰身一紧,脸上那道刀眉拧成了一团。
老神医松了手,点了点头,起身去净了手,坐回案前慢条斯理地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