闷热的六月午后,蝉鸣让人心烦,南方的空气里都带着水汽,不一会皮肤上就浮起一层黏腻。
封疆站在门诊楼外那棵老樟树的阴凉下,樟树的气味稍稍缓解了暑热。
卿月派来保护元满的人站在他身边,背着双手与他一同望向门诊楼的大门,不一会,一个熟悉的身影走了出来。
她穿着白大褂,手中拿着文件夹,正和身旁的护士说话,六月的风撩起她耳边几缕碎发,被她随意地别到耳后。抬手间,白大褂也微微敞开,夏日衣衫单薄,她的脸尚未转过来,那隆起的弧度便先撞入他的眼睛。
封疆的身子忽然就紧绷起来,他原以为自己做好了准备,元满怀孕的照片早早就发到了他手机上。可当真正看到她的那一刻,心口就像是被人用钝器猛地砸了一下,闷痛从那里炸开,向周身蔓延,堵得他喉咙发紧。
“元小姐已经六个月了,前段时间做产检,听说是个女儿。”
身边的人小声开口,仔细打量着封疆的表情,他们对封疆和元满之间具体的情况并不清楚,但是这些年也差不多能看出些情况。
封疆抬腿,还未走两步就被人拦住,领头的人客气又委婉地开口:“封先生,您看也看过了,就请回吧。要是让老板知道了,我们也不好做。”
四周立马围上来几个穿着便衣的保镖,神情严肃地盯着正中间的封疆。
几个人高马大的男人围在一起,动静实在不算小,站在门诊大楼外的元满也投来目光,四目相对间,封疆冲她露出一个十分勉强的笑容。
元满将脸转了回去,没有任何情绪波动,继续和身旁的人说话。
僵持不下,元满已经转过身要往回走,封疆顾不上脸面矜持,大声喊了一句:“元满!”
脚步驻足,护士先一步回过头看过来,随后疑惑地提醒:“元医生?好像是找您的。”
太阳高悬,她的背影渐渐消失在门诊大楼的人群中,这些年来,封疆无数次地凝望她的背影,无数次在心里默念她的名字,这次他终于让她听见,让她知道他来了。
可她还是和以前一样,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封先生,事已至此,您在这等是没用的。老板他们今天也会到,这样下去也难堪。”
门诊大厅里人声熙攘,封疆沉默地坐在长椅上,领头的人刚收到卿月晏沉马上到的消息,他担心再纠缠下去要出事,只能委婉地警告。
“我有话要和她说。”
“我帮您代为转达,您就请先回吧。”
封疆抬眸,凉凉地瞥了他一眼:“我说我要和她说话,你是听不懂吗?”
男人露出礼貌却疏离的微笑:“封先生,我知道您也带了人来,我们之间起争执实在是没有必要。您也看见元小姐现在的情况,您会吓着她的。”
“要不是怕吓着她,你觉得你还能站在这跟我说话?”
他的人全在外面候着,医院人来人往,闹出事来对谁都不好,他不会做傻事,但他也无法忍耐别人对自己一而再再而三的挑衅。
剑拔弩张间,元满从电梯里走了出来,最终在几人面前站定:“什么事?”
直到她开口说话的那一瞬,封疆才意识到眼前的人是元满,这是这些年来她离他最近的一次,他抬头看着她。长发挽在脑后,白大褂微微敞着,她神情平静,双手插兜。
旁人总认为她害怕他,可只有封疆自己知道,这么多年来,元满从未真正意义上地害怕过自己,唯有怨念,或者说……仅仅只是厌恶罢了。
“找个地方,聊一聊……可以吗?”他听不见自己的声音,耳膜随着心跳一股一股地让他开始有些犯恶心,像是飞机升空太快导致的耳内压不平衡。
元满抬手看了眼表,离下班时间只有一个小时不到,她斟酌了一会,“半个小时。”
她只给他半个小时的时间。
地方是元满选的,医院附近的一家咖啡厅,人不多很安静。
封疆坐在她对面,目光一直沉沉地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睛比六年前更加沉静温和,其他似乎没什么变化。
“还有二十五分钟。”元满放下杯子,开口提醒。
封疆长叹了一口气,身体反而放松下来,他抬起头扫视了一遍咖啡厅的天花板,最后盯着音箱笑问:“你知道这放的是什么音乐吗?”
元满凝眉,她对钢琴曲没有涉猎。
“这是德国歌剧作家克里斯托弗·威利巴尔德·格鲁克的《俄耳甫斯与欧律狄刻》的片段。”封疆的目光落回她的脸上,岁月磨平了他的戾气,带走了他的冲动,却永远没办法阻止他的心动。“俄耳甫斯的回头,你有听过这个故事吗?”
指腹在杯身上摩挲,元满抬眸,平静从容地开口:“俄耳甫斯只有接受失去欧律狄刻,放下执念,才能重返人间。”
封疆笑容淡淡,叹息从字句中溢出:“我以为,你会和我探讨俄耳甫斯的回头到底算不算爱。”
“这不重要。”
“几个月了?”面对元满的直接,他话锋一转。
“六个月。”
“预产期……”
“十月份。”
“是个好月份。”封疆点点头,朝助理抬了一下手,随后在元满警觉的注视下接过助理递来的文件包,他垂着眼,声音很低。“本来这些东西寄给你就是,可我总觉得,还是亲手交给你,合适一些。”
元满没说话,只是看着他,封疆轻笑了一声自嘲道:“先声明,不是财产之类的,我知道你最烦这些。”
文件夹被翻开,里面整齐地码着一沓文件,有医院的红头,有基金会的公章,有这些年不同机构开出的回执。“六年前,以你的名义捐赠出去的医疗设备,还有成立的专项基金,这是这些年救助的患儿名单,以及款项明细。”
他一张张地拿出,指给她看,语调平缓说得很清楚细致。
文件夹的最后,是一张照片。
封疆把它拿出来时,手微微顿了一下,他没有递过去,而是轻轻放在了其他文件的最上方。
那是一座医院。
白墙灰瓦,几栋并不算太高的楼,坐落在西北一片赭黄的山地上。照片上正是黄昏,天边的云烧成了大片大片的金红色,把那几栋白楼照得暖融融的。医院门前那条新修的柏油路上,停满了汽车。
“我记得你以前说过,如果将来有机会,想去支医,想做无国界医生。在那些医疗条件差的地方,给那些病患一个活命的机会。”封疆看向照片里的医院,思绪已经飘到了从前。“这个地方,以前要走将近一百公里,才有个像样的县医院,山路难走,遇到一个急病,人还没到,命就没了。”
“两年前,我以你的名义投入建设了这家医院。如今医院建成了,这周六就开始正式投入使用,所以我想着……还是把这个消息亲口告诉你。”
元满看着那一张张报表,心口有些梗,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你来……就是为了给我看这些?”
“不然?”封疆反而笑了,玩笑道。“你希望是求婚戒指和婚前财产转让协议吗?”
奶香和咖啡的苦味之间漫出了一丝酸涩,他的笑容在元满冷淡的神情下渐渐褪去,最终他开口:“对不起。”
他这四十二年的人生里,给人道歉的次数屈指可数,可面对元满,他又觉得太过单薄无力。
半个小时的时间,说不清他的情意,三个字的道歉,也表不明他的愧疚。
钢琴的旋律还在继续,像是踏进了一片没有风,永远停留在黄昏的圣林,树影婆娑,光从高处漏下,落在了一个再也无法被触碰的薄雾般的幻影上。
封疆从文件包里拿出了另一份文件夹,比刚刚那份要厚的多。
纸页上密密麻麻的法律条款以及目录看得人眼花。
从最简单的房产到分散在数家银行的大额存款,然后是封氏集团的一部分股权以及几支收益稳固的信托基金,最后是一笔不好明说的,以元满的名字单独开立的海外账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