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暗处的人。(1 / 2)

第53章 暗处的人。

昨夜,也许是猪手面太油腻,又或者是顺利破获模仿案导致心绪难平,黎珩一夜都没睡安稳。

她始终在脑海中回想审讯室里司徒羽的供述,越反复推敲,越觉得疑点重重。

司徒羽的作案手段根本算不上缜密。正如老游所说,他漏洞百出,即便没有同学随口提及他曾三次去戏院观看《木偶杀手》的证词,只凭设计学院仓库管理员的口供、银都戏院领班的指认,或是网络聊天室残留在系统后台的日志,警方迟早也会锁定他,只是要耗时更久一些。

他的模仿犯罪,随处藏着破绽。但那一夜,却无比顺利地完成整个计划。

这也就表示,在司徒羽的背后,藏着一个人,在默默替他善后收尾。

如果司徒羽根本不知道那人的存在——

对方究竟是在什么机缘下结识他,如何得知他的全部计划,又如何尾随跟随,最终悄无声息地整理现场痕迹?

黎珩始终在考虑这些问题,直到今早碰到b组谢sir,听他说了一连串酸溜溜的废话。

即便没有沈之澄的催促,她也已经打定主意,复盘七年前那桩尘封的木偶悬案。

线索隐隐浮出水面,她心底生出强烈的直觉,新案与旧案之间必然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而被他们忽略的交集,就是破案的关键所在。

“分两种可能性。不排除有人想要为司徒羽掩盖罪证,但从他的供述,以及暗处那个人对海洋公园布局的熟悉程度来看——”黎珩顿了顿,“我更倾向于第二种可能。”

“当年的凶手,看不惯司徒羽拙劣的模仿,帮忙还原完美的案发现场。”

姐弟俩一前一后走进督察办公室。

黎珩将厚厚一沓尚未送回总区档案室的旧案卷搬到桌上。查办海洋公园新案时,她刻意放下先入为主的固有思维,专注深挖当下线索。而如今,两案的关联逐渐清晰,终于可以并行调查。

沈之澄顺手拉过椅子坐下,两人挨在一起,逐页翻起案卷。

旧案同样是两名受害者。

男死者邵弘轩,是做进出口贸易生意的成功商人。女死者刘佩佩,则是演艺圈内小有名气的电影演员。两人都是相貌出众,在各自的圈子里发展得风生水起。

当年全港流言四起,都猜他们是地下恋人。可实际上,警方调查了整整半年,也没有找到半点确凿的证据,无法坐实这一说法。

私底下,两名死者几乎没有交集,除了案发前曾共同参加一场私人派对,更早的渊源,是在邵弘轩投资电影的试镜现场。当时邵弘轩作为投资方代表到场选角,刘佩佩是试镜演员之一。试镜结束后,有人撞见二人一同下楼,去街角餐厅小坐,仅此而已。

“如果当年那起案子的真凶一直藏匿行踪,如今借着司徒羽的模仿案重新现身。这七年,那人到底在哪里,在做什么?”

沈之澄盯着案卷上的现场照:“有一种可能,凶手当年其实已经落网,因为其他罪名服刑,直到最近才刑满出狱。出来之后,凶手发现自己当年犯下的案子因一部电影再次轰动全城,才动了心思。”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还有一种可能,凶手当年作案后受重伤,身体条件不再允许犯案,索性收手。”

“不过,这人本来就不是连环凶徒,突然停手也说得通。如果不是司徒羽的模仿案,也许对方一直销声匿迹,再也不会出现。”

黎珩看他一眼,语气调侃:“最近是不是偷偷翻我书房里的刑侦专业书?”

“什么叫偷偷?”沈之澄理直气壮地睨她一眼,“黎教官,是你说要提前备考。”

“对了。”黎珩问道,“警校报告材料交上去这么久,怎么一直没通知?”

“我留了联系电话和住址,一点消息都没有。”沈之澄微微蹙眉,“难道第一轮资料审核就被刷下来了?”

黎珩看着面前的弟弟。

他平日乖戾张扬,有时看到杂志上登自己的八卦新闻,还会随手带回家给她看,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可实际上,跟在他身上的标签,始终是“半山二世祖”、“不学无术”、“纨绔无用”……听得久了,他也慢慢上心。

沈之澄很快扬起下巴,又是一副漫不经心的姿态:“就算真被刷了,我也照样能进黄竹坑。你说,黄竹坑警校缺不缺宿舍楼?”

黎珩的嘴角忍不住微微扬起。

“大不了就让爷爷出面,给警校捐场地,添设备器材。”沈之澄窝在转椅里,长腿随意架着,说得理所当然,“反正他的资产,放着也是放着。”

黎珩暗暗地想,爷爷可能会捐一栋教学楼,拜托黄竹坑警校千万不要录取他。

这些日子忙得查案,姐弟俩很少抽空回去陪爷爷吃饭,不过每日的电话问候几乎从不间断。

沈崇年表面上接受沈之澄跑去当警察的选择,实则是希望他的三分钟热度赶快褪去。当爷爷的,无比了解孙子,知道自己越是压制,沈之澄就越较劲。

“只是说出去好丢脸。”黎珩摇了摇头,“堂堂沈sir,居然没办法用真本事考进黄竹坑,要靠家里捐资铺路。”

“少跟我用激将法。”沈之澄眯起眼睛,“我不会上当。”

话音刚落,手提电话的震动声响起。

沈之澄扫了一眼屏幕上显示的陌生来电,随手接起。

短短几秒通话,黎珩看见他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他缓缓坐正:“我明白,后续安排我会留意通知。”

挂断电话的刹那,沈之澄一下子从椅子上弹起来,眉眼间满是鲜活雀跃。

“审核过了!等后续通知笔试和体能,全部通过就能开始训练!”

“弹跳力倒是不错。”黎珩看着他这副幼稚的模样,故意指了指门外,“警校体能课蛙跳算是热身,既然这么高兴,先去走廊做六组练练手。”

“让别人看见,我的面子往哪里放?”

“练习体能而已,所有人都是这么过来的。”

“不要。”沈之澄一口回绝,随即又一本正经道,“我要在办公室里跳。”

……

既然案子存在疑点,黎珩就绝不会草草了事。

清晨会议准时开始。

从b组借调来的警员郑广,早已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

此时他看向黎珩,语气平淡:“madam,开完会我就回b组了。”

黎珩颔首:“这段时间辛苦。”

调来a组短短几日,郑广心里虽然不服,但身在纪律部队,最终还是遵从上级安排。

这些天他一直在做事,快速排查海洋公园职工线索。经验丰富的警员,往往能用最省事的办法,完成高效侦查,省去不少无用功。

“到时候我直接走?”

林家聪用案卷挡住自己的嘴,小声道:“不然还要我们全组人送他走?”

“潘sir那边,我来报备。”黎珩对郑广说完,转而切入正题,会议开始。

“现场痕迹被清理得太干净,不排除有人想要包庇司徒羽,帮他掩盖罪行。”

“我们分两条线同时调查。第一条线,先排查司徒羽的父母、亲友、同学,所有和他有过交集的人,全部过一遍。重点查谁有条件、动机帮他处理现场。”

“第二条线,同步复盘七年前木偶悬案,仔细对比两起案件存在的关联。”

老游下意识扫了一眼在场同僚。

就在会议开始前,众人都还沉浸在顺利结案的欢欣里,心思全放在庆功宴上。

高子杰列了一张美食清单,从米其林特色餐厅到西贡海鲜排挡,挨个筛选。林家聪嚷嚷着西贡海鲜大餐难得,那本来就是潘sir的主意,不吃太亏。沈之澄一脸嫌弃,说早就吃腻海鲜,没什么稀奇。方芷珊则小声嘀咕,听说高声酒楼特别难预定,也不知道潘sir有没有熟人能给他们留一桌位置。

一群人热热闹闹凑在一起,直到最后都没讨论出个所以然,谁知道此时,黎珩突然开口,说案子还没完。

这意味着,期盼已久的庆功宴和假期,又要泡汤了。

“不是吧,madam!”高子杰说道,“又要加班?”

老游拿笔敲了一下他的后脑勺,刚要开口安抚大家的情绪,却见高子杰立马改了口。

“难道是觉得西贡海鲜档次不够,要给我们加码?要是能顺带破了七年前的悬案,别说海鲜大餐,说不定连总警司都要亲自给我们摆一桌。”

林家聪立刻插话,跟着起哄:“庆功宴哪够,最好连放七天大假,让b组过来给我们顶班。”

方芷珊小声道:“师兄,这多不好意思……”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林家聪轻哼一声,“谁让他们b组整天摆脸色?我们顺利破案,他们一个个脸黑得像包公,我早上买早餐撞见他们,还冲我翻白眼呢。”

话音刚落,郑广突然站了起来。

林家聪就坐在他身旁,下意识蹙眉:“怎么,还想动手?”

高子杰也立刻起身,一副随时挽袖子帮忙的架势。

可谁也没料到,郑广只是看向黎珩,语气郑重道:“madam,我想留下来,参与这个案子。”

林家聪和高子杰愣了一下,对视一眼,慢慢坐回椅子上。

老游看着这一幕,在心底轻轻叹了一口气。

七年前那宗悬案一直没破,是老游的遗憾,同样也是郑广多年的心结。

那时郑广还不到三十岁,满腔热血,坚信世上没有破不了的案子,可一次次走访、排查,一次次陷入僵局。明知道凶手犯下重案,警方却始终束手无策,心结成了执念,一直压在他的心头。

这次借调来a组,警方的调查方向落定在模仿作案,郑广以为自己再也没有机会亲手缉拿当年的真凶。

可现在,黎珩决定重启旧案。

郑广心底的热忱被重新点燃。

只是之前他对黎珩的态度一直很差,说不客气都算好听的。

郑广心里没底,不知道她是否会同意自己留下。

他抬眼看向黎珩,声音闷闷的:“行吗?”

“坐下开会。”

郑广愣了一下。

她的回答干脆利落,竟没有丝毫刁难。

“司徒羽那条线,家聪和芷珊负责跟进。”黎珩翻开桌上的旧案卷,回归正题,“现在我们开始梳理清楚旧案与新案关联,等会议结束,立刻安排二次提讯司徒羽。”

郑广坐回原位,目光紧紧盯着白板。

那些久违的、尘封在记忆里的线索,再次出现在眼前,就像是带着他,回到七年前的案发现场。

他希望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他们一定会抓到真凶。

……

下午,黎珩与老游再度走进审讯室,对司徒羽进行二次提讯。

司徒羽的父母在昨晚正式提出申请,要为儿子做精神评估。这是他们在警署走廊待到深夜、哭到深夜,最终在律师建议下想到的办法。

从前,他们拼尽全力隐瞒儿子的心理问题,生怕留下档案“污点”,被名校拒之门外,耽误他的前程。可如今,他们什么都顾不上了,只想让医生出具精神失常的诊断说明,帮儿子躲过牢狱之灾。

但司徒羽本人,对此却极其抵触,坚决不肯见医生。

“我已经二十岁了,不需要事事听他们的安排。”

“从策划到动手,我的头脑一直很清醒,非常理智。由始至终,我只有一个目标,杀死周嘉明和钟小颖,把他们变成木偶。”

“不用再说了,我没病,更不需要看精神科医生。如果每个性格扭曲的人,都能靠精神诊断钻法律的空子,这个社会早就乱套了。”

司徒羽的神色平静麻木。

分明昨晚,在得知自己早已成年的那一刻,他彻底崩溃过。但崩溃过后,他心底生出了近乎偏执的自毁欲。二十年来,父母始终将为他好挂在嘴边,实则一直包装、操控他,只顾着自己的面子。此时此刻,他被逼到绝境,也绝不会让他们好过。

“麻烦帮我给他们带一句话。我杀人了,还是两个。”司徒羽像是在对他的父母幸灾乐祸,单边嘴角上扬,说得很慢,“与其花钱想办法帮我打官司,不如省省心,留着这笔钱,再生一个小木偶。好好培养小木偶长大,帮他们长脸。”

老游没有再反复纠缠精神鉴定的问题,转而问起警方尚未理清的问题。

“你到底有没有同伙?”

“昨天不是告诉你们了吗?还要我说多少次,你们才相信?没有、没有、没有!”司徒羽的音量骤然抬高,情绪变得激动,“这是我一个人的作品,我怎么可能允许其他人插手?其他人怎么会懂我想要从这个作品里表达的东西?”

司徒羽身上唯一称得上天赋的,便是陶艺功底。

他常年与陶土打交道,双手特别稳,对力道、角度掌控精准,也正因为如此,用细钢丝杀人时,痕迹深浅一致,手法规整熟练。摆放尸体时调整出的木偶姿态,也与海报呈现的效果全然一致。

司徒羽从这件事里得到了极大的成就感,这是他压抑人生中难得的喘息空间,绝对不可能允许任何人破坏这场犯罪的“独立性”。

“你觉得,谁最有可能帮你善后?”黎珩问道。

司徒羽愣了一下。

相比老游反反复复、疲劳式轰炸一般的追问,这位督察向来话少,只说重点。他没想到,在自己反复否认之后,她还是会抛出同样的问题。

这也就意味着,警方并不只是例行询问。

“你们到底什么意思?”司徒羽眼底满是不解,变得戒备警惕,“我说过,只有我自己。”

老游缓缓道出疑点。

从鬼屋暗门的异常,到园区侧门敞开,再到道具房内所有细微痕迹都被清理干净,这一切,都意味着在暗处,有人始终在悄悄观察,盯着一切。

“当时那里根本没有人,全程没有任何动静……否则,我怎么可能没有发现?”司徒羽迅速反驳,满脸错愕,竭力回想当晚的每一个细节。

“鬼屋管理员当时还抱怨我们包场……他说自己早就和朋友约好喝酒,让我们走的时候别破坏场地,之后就再也没有出现过。”

老游看向黎珩,轻轻点了下头。

这一点,警方在给鬼屋管理员录详细口供时,听他支支吾吾地提起过。之前有意隐瞒,是为了保住工作。

“鬼屋的暗门本来就是开着的。从暗门去道具房,比走员工通道近得多,还隐蔽,绝对不会碰到人。所以当时周嘉明提议进去,我想都没想就同意了。”

“还有海洋公园侧门,是虚掩着的……我之前踩点是白天,难道平时晚上那扇门是关着的?”

“我杀完人之后,就专心布置木偶,给他们画面部油彩,完全照着电影里的样式画。小时候我学习,爸妈总是偷偷溜进房看我有没有偷懒,我对脚步声很敏感,当晚明明一点脚步声都没有。”司徒羽一边说着,一边面露疑惑,眉心不自觉皱起,“我记得,应该是没有脚步声……”

黎珩与老游牢牢盯着他说话时的表情。

眼底的惊愕、迷茫,每一丝细微的表情都无比真实。

“如果多了一个人,我怎么可能没有注意到?”

“那只能证明,”老游盯着他,“那个藏在暗处的人,要比你高明得多。”

他努力回想,慢慢地,眼神转为愤怒。

司徒羽猛地攥紧拳头,重重砸在审讯桌上,连带着手铐撞在桌面,发出刺耳尖锐的声响。

他吼道:“我一个人就能做到!到底是谁在多管闲事?”

“我算得清清楚楚,时间、步骤、手法,每一步都算好了。明明是我一个人完成了一切,你们凭什么说有人在帮我?”他的胸口剧烈起伏,双目通红,“我不需要,我根本就不需要!”

从小到大,他一直被当作提线木偶,没有半分自我。好不容易等到这次机会,能亲手打造属于自己的“作品”,证明自己,可竟有一个人,躲在他看不见的隐蔽角落里,嫌弃他的手法,擅自替他扫清障碍、清理现场。

凭什么?

凭什么又有人自以为是地插手他的人生?

那他赌上未来,拼尽全力完成的一切,又算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