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在查房过程中出现意外的, 是隔壁杜主任那一组的刘医生管的一位病人。
八十多岁的老太太,周一上午急诊以脑出血手进来的,情况比艾青禾他们昨晚收的那位年轻病人的要严重一点, 来的时候人已经有点迷糊了。
陪同前来的是家里的保姆,医生要谈话要签字, 保姆没法担责任,是不可能也不敢签字的, 但是家属又迟迟不到。
刘医生三催四请, 先把药用上去了,好半天才来一个家属,说是儿媳妇,交代病情时也不认真听, 只说:“我们也不懂这些, 你们医生想怎么弄就怎么弄吧。”
这话让谁听都会觉得无力吐槽的, 当时刘医生还说, 最好这个病人能顺顺利利, 不然她家属绝对要来找事,问就是我们又不懂。
在院治疗的这段时间里, 照顾老人的一直只有保姆阿姨和护工, 儿媳妇没来很正常, 毕竟不是人家亲妈, 但亲儿子却一次都没出现过。
但留的电话号码却是儿媳妇的, 每次要沟通病情,都是刘医生打电话过去,对方听完就说,这个我们家里要商量一下才能决定。
通常不会主动回复电话,要刘医生再打一次电话过去, 对方才会很敷衍地说一句那就按你们的意思来咯。
但这真的太耽误事了,加上老太太这两天神志慢慢清醒不少,见床边没有孩子的身影,情绪一激动,血压就飙升。
刘医生问保姆阿姨要了老太太儿子的电话,打过去,儿子说正在开会,让医生给他老婆打,刘医生又给老太太的儿媳妇打电话,说正在忙工作,店里要点货,根本不敢离开。
一大通苦水倒下来,刘医生只好问,家里还有没有人可以拿主意签字啊?老太太现在要做头颅核磁,必须有家属签字。
对方说,那你们给我大姑姐打电话吧,报了个电话号码来,这才知道还有个女儿。
女儿接到电话,还差点以为是骗子,把刘医生大骂一顿,呱哒一下挂了电话。
无奈之下只好让保姆阿姨再打一次,还是打的微信视频电话,让对方看到了躺在病床上的老母亲,这才信了亲妈真的住院的事实。
立刻一边哭妈妈你怎么这样你好可怜啊,一边骂弟弟弟媳不管老娘,但说到让她过来签字,她又说这两天不好请假。
刘医生都气笑了,觉得这一家人真是有点说法的,但又不能直接骂人,只好给病人告病重,有生命危险了,家属赶紧过来。
所以一直拖拉到今天周五了,儿子女儿才赶来医院,到得还算早,刚八点人就来了。
刘医生赶紧连交班都不参加了,赶紧拿上要签字的检查单和其他文书去找家属,艾青禾发现他一去就不复返了,一边纳闷,一边支着耳朵听交班。
按流程是护士先交班,昨天总共新收四个,张医生这边分到四个,还有三个是唐医生收的,另外还有原有的病人需要交班,比如哪床昨晚发热,等等。
交班记录的内容都来自于首程,很详细,哪怕只是对着提前写好的交班记录去读,也要花不少时间,倒是医生交班简单不少,挑重点内容讲,其余的一概以“其余同护士交班”来概括。
八点半的时候大查房,很快就查到老太太那一间,还没推开门,就听到里面传来一阵争吵声。
“家里什么都留给你了,你连妈都照顾不好,忙忙忙,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国家总理,妈这样全都怪你!”
“钱钱钱,你就知道钱!妈要的是人陪,你离得那么近都一次没来,平时连妈有什么病都不知道,现在倒装起孝女了?”
然后是刘医生有气无力似的劝阻:“不要再吵了,病人需要静养,不能受刺激!”
争吵声安静了几秒,女声又立刻响起:“妈身体一直都很好的,怎么会突然住院,肯定是你老婆又气她了。”
“你不要赖得就赖,这么多年你管都没管过妈,妈有什么都是她在帮忙,她对妈比你对你家婆好多了,我看是你气的才对!”
“她真是给你灌了迷魂汤了,要不是因为她……”
里面在吵架,外面一群人面面相觑,啊这……这要不要进去啊?
艾青禾和其他实习生一起走在人群后面,扶着闻婧的肩膀,踮起脚往前看。
还忍不住跟闻婧嘀咕:“你说他们跑医院来吵,不怕把老太太气出病来啊?”
“……老太太本来就病了。”闻婧囧囧地纠正道。
“那就是病上加病呗。”艾青禾继续往前看,“她这病可不能情绪激动,本来就出血,一激动,出得更多了,都破入脑室,那咋办啊?很危险的。”
这就不如他们昨天值班刚收的那个年轻的丘脑出血的病人,他爱人真是特别遵医嘱,一切以他的病情为重,据说父母过来了,刚说了一句都叫你不要老是加班不注意身体,就被他爱人制止了,特别认真的表示家里能住大房子能换新车都是他用健康换来的,不能享受了他的付出还说他不会自己搂着点。
她正心里嘀咕,就见在主任旁边的谢主任用力一推门,吵闹的声音先是变得清晰,但几秒过后,又戛然而止。
一群人鱼贯而入,很快就将双人间的病房站满,刘医生如蒙大赦:“主任,你们来了。”
激动的心,颤抖的声,真的好像见到救世主。
“吵什么,这里是医院,不是菜市场,也不是你们家,吵架出去吵,不要在这里影响病人。”主任没好气道。
老太太的一双儿女顿时噤声,主任语气缓了缓,问刘医生病人的情况怎么样,检查结果出来没有。
“她这个最好是做一个核磁,怎么还没做?医嘱都没看到有。”
“一直没家属来签字……”刘医生话说一半,看一眼刚才还在吵架的两个家属。
主任皱着眉头啧了声,问:“你们两个是病人的什么人?”
“孩子。”刘医生代答道。
“亲生的吗?”主任问得很不客气,“老妈都病成这样了,你们不早早过来守着,跟医生及时沟通,是想到时候见最后一面就算了吗?这是脑出血,不是手指被水果刀划了一下,都这个时候了还只顾着吵架、推卸责任,我看你们真是脑子进水了!”
姐弟俩被教训得讷讷不敢吭声。
但这话也就主任能说,换个人,轻则被骂一句关你屁事,重则吃投诉扣工资。
家属被骂了一顿,讪讪地不敢吭声,刘医生趁机让他们赶紧签字。
老太太的儿子张口就是:“给我妈用最好的药,实在不行就转icu。”
刘医生嘴角一抽,说了句:“你们要和我们保持联系,后续还要和你们沟通病情的。”
他觉得管这一个病人,比管其他几个加起来都累起码十倍。
主任摸了摸老太太的手脚,确定都是温的,这才拍拍她肩膀,提高了一点音量道:“能听得到我说话吧?好好休息,情绪别激动,什么都不如自己的身体重要。”
说着转头跟刘医生交代了几项注意事项,这才去看同病房的另一位病人。
人家是腔梗进来的,而且比老太太早进来两天,这会儿都恢复得差不多该出院了,所以一大早就起来看热闹了。
住院无聊,有点热闹看那是极好的,所以主任去看她的时候,她神情还有些意犹未尽,笑眯眯地说:“我感觉没什么不舒服,头也不痛了,主任我什么时候可以出院啊?”
“今天复查个头ct,没什么问题的话明天就出院吧。”主任说完拍拍她床尾的围栏,说了句好好休息,就转身往外走。
艾青禾站着不动,没跟上去,听张医生对病人道:“检查做得快的话,下午就可以回去了,周一再来结账,你的药还有吗?”
“快吃完了。”
“到时候给你开一周的出院带药,然后你去门诊挂个谢主任的号,让她给你开一个月的药。”张医生点点头,顺便将出院宣教给做了,就是叮嘱病人清淡饮食、多休息、不适随诊那一套。
又让她下周一过来结账的时候顺便上开疾病证明和拿报销的材料。
病人听完,问他:“那我挂你的号,你给我开行不行,我是看你门诊上来的咯。”
“也可以,但你找我开的话要到周四周五,找谢主任就可以周一过来的时候一起看了,方便点,跑两趟很麻烦的。”
“不要紧,我都退休了,每天也没什么事干,就当过来散心咯。”病人撇撇嘴,“别人都要带孙子,我女儿都不想生,我都没事干。”
“你就只想带孩子吗?想带孩子找个住家阿姨的活干干不就好啦?还有工资拿。”张医生劝她,“少生点气,你这个毛病就是生气生出来的,儿孙自有儿孙福,仔大仔世界,不生就不生,她不生,你就有时间去玩,去旅旅游多好,趁现在年轻,再过十几二十年,年纪太大了,旅行社都不敢收你。”
艾青禾连连点头,对的对的,就是这样,退休以后好日子才刚开始呢,干嘛这么着急让自己吃苦!
“年轻的时候生了恢复得好一点嘛,男人年纪大了都生不出了,又不能把他甩了。”对方振振有词。
艾青禾惊讶得眼睛都瞪大了,这不对吧,不是那谁谁七十多了还能生吗?
“有孩子很好,没有孩子也不错,没必要强求,她想要的时候自然就会要了嘛,你天天跟她怄气,气坏身体,这也不是在帮她。”
张医生说完,又说了句想开点,这才领着艾青禾他们匆匆离开病房追上大部队。
这一耽误,查房的进度自然就比平时慢了,等查到后面,十点都快到了,幸好有移动工作站在旁边,大家急急忙忙轮着用,先把医嘱开了给护士去拿药。
艾青禾就是这种情况下收到孟彦卿问她怎么还没写转科记录的信息的。
她一面跟着大家往回走,一边打字跟孟彦卿八卦刚才的事,以佐证自己并不是偷懒还没写转科记录,实在是还没来得及!
孟彦卿看完,回了她六个点。
回到办公室,艾青禾就听唐医生跟刘医生吐槽:“你那个28床的孩子呀,跟得了天边孝子综合征似的。”
有师兄师姐表示好奇:“什么叫天边孝子综合征?”
“就是有这么一种人,平时也不太管家里老人,也不知道老人有没有什么不舒服、基础病,住院了也不露个脸,等到关键时刻,比如快要出院了啊,或者告病重告病危的时候,总算来了,一来就高调地表示关心,说这医院怎么搞的治这么久还不好,甚至威胁医生你们要是还不行我就投诉你们!指责其他负责陪护照顾的家属,说人家做得不好,反正就是演呗,演一两次就又失踪了,这种人到过年前后那段时间很常见的。”
大家恍然大悟,都说:“见过见过,是有这样的。”
艾青禾就趁大家在讨论这个话题时,飞快抢了一台电脑,坐下就开始打开病程记录。
刚写了两个字,就有师姐凑过来跟她说:“师妹,你写病历不着急啦,快让我先用用!”
艾青禾非常警惕,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问道:“师姐你是要干什么的?”
“打印医嘱。”
“我帮你打!”她立刻表示,“我写病程也很着急的,是转科的病人,人家科室还等着写接科记录呢。”
病人转了科,病历很快就会被踢出脑一病区,她要是不赶紧写,到时候要补就有些麻烦。
师姐连连应好:“那你帮我打。”
就这样忙忙碌碌一上午,一直到十一点半,活儿终于干完了,张医生抬头看一眼墙上的钟。
“小李,你们留一个人跟下午的门诊,其他人先下班吧。”
艾青禾闻言心里一紧,妈呀,不会留下来的是我吧?不要啊!
好在师兄师姐都没这个打算,李师姐道:“昨天师兄跟了,今天就我呗,师兄和师妹回去吧。”
艾青禾登时松口气。
艾青禾背着包从楼上下来,穿过门诊一楼来往的人群,走进外面灿烂炎热的阳光里。
烈日的高温烧灼着她的皮肤,她赶紧撑起遮阳伞,阳光白得发蓝,沉甸甸地砸下来。
六月份的容城又热又闷,空气凝滞如糖浆,一丝风也没有,医院外面的人行道上的细叶榕被阳光从枝叶间穿过,树影缩成墨点,静静地落到地上。
柏油路面蒸着热浪,艾青禾觉得自己像走在被火炙过的铁板上,汗水刚渗出就被蒸干,变成一层油光。
世界被晒得昏昏欲睡,只有人行天桥上那一排三角梅,反倒烧得更旺了。
她急急脚走过马路,去对面那家早餐店,要一杯豆浆,还问:“是凉的吗?”
这会儿店里没什么客人,女老板一面应是,给她找袋子把豆浆装起来,一面跟她闲聊:“中午饭就吃这个啊?”
“没有,不是,我回去再吃,就是渴了。”艾青禾笑眯眯地答应,扫码付钱。
“这么早下班啊今天?”女老板随口问道。
艾青禾嗯嗯地应是,语气相当欢快:“今天下夜班咯。”
“那是真的不错,周末可以休息了。”女老板笑着应了一句,让她慢走。
艾青禾一边吸着豆浆,一边往前面的公交站走去。
等了五六分钟,豆浆喝完,车也来了。
这趟车并不是回到学校门口的,而是回到学校后门对面附近,也就是她和孟彦卿经常去住的那家酒店的楼下。
下车后,她溜达着去隔壁的步行街吃午饭,在精品店和眼镜店中间,有一扇很容易被人忽略的小门,推开进去,里面是一家很小的茶餐厅。
只有六七张桌子,艾青禾进去的时候每一张桌子都已经坐了人,她刚有些犹豫,服务员就过来了。
热情招呼道:“要吃点什么?嗯……没有空桌了,你介意拼桌吗?”
她指指窗边一张只坐了一位女生的四人桌,然后问对方可不可以拼桌。
拼桌这种事常见,对方很爽快地点点头,于是艾青禾最后也没有离开,而是坐下后点了一份葱油猪扒捞丁。
“再加一个太阳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