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有些滞涩,像是第一次走一条陌生的路,磕磕绊绊的。但她天赋极高,九尾天狐的血脉本就是钟天地之灵秀而生,很快那股灵气便顺畅起来,在经脉中流转如珠走玉盘。
练气初期,练气中期——
她感受到丹田处那股气息越来越凝实,像一汪清泉渐渐蓄满了水。她没有急着继续冲击,而是引着灵气在体内又运转了几个小周天,将刚刚突破的境界稳固下来。
玩家在这个世界最大的福利大概就是——突破时不会有心境障碍,没有心魔劫,没有那些玄之又玄的顿悟门槛。只要灵气够了,就能安安稳稳地往上走。
她睁开眼时,窗外的天色已经变成了暖融融的橘红色。日暮西沉,霞光从窗口斜斜地铺进来,在地砖上拖出一道长长的金色光带。
原来不过修炼了半日,外面就已经是傍晚了。
苏杳收了功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颈。日常任务还没做,她看了看时间——游戏里的日常任务每天子时刷新,现在还来得及。
灵石对她来说不算太重要,她想要的东西商城基本都能买到。但那两样特殊奖励——回忆碎片和同心结,还是有点让人心动的。
尤其是同心结,能同步一刻钟攻略对象的内心……这对攻略来说简直是作弊神器。
她决定先去找容离。
虽然那个红衣美人看起来懒散又随意,但毕竟是刚拜的师父,前两个日常任务找他完成最顺理成章。至于温晏……她低头看了看袖中那沓传音符,指尖轻轻摩挲了一下,又收了回去。
苏杳凭着记忆,顺着昨日灰衣弟子带她走过的路,穿过几条回廊和两座小石桥,很快便看见了那座气势恢宏的大殿。殿门上方悬着一块匾额,上面三个字写得龙飞凤舞、张扬恣肆——
昆吾殿。
一看就是容离的风格,一笔一划都带着种漫不经心的傲气。
苏杳走到殿门前,伸手叩了叩门环,铜环撞击木门发出清脆的声响。她侧耳听了听,里面没动静,又喊了几声:师尊?师尊在吗?
依然无人应答。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推开了殿门。殿内空荡荡的,那张熟悉的软塌上只有揉皱的红衣布料和一角被压出痕迹的锦垫,人却不知去哪了。
师尊……师尊……她一边喊一边往后殿走,穿过一道垂花门,又绕过一架屏风,后殿比前殿幽深许多,光线暗下来,空气里浮着一层氤氲的水汽,带着淡淡的硫磺和草药混合的气味。
苏杳的耐心在空旷的回响中一点点消磨。她站在廊下想了想,要不要干脆去灵霄峰找温晏。可这个时辰天色已经暗了,从缥缈峰走到灵霄峰山路不近,况且温晏也不一定在……
算了,再找找吧。
她沿着水汽的方向往前走,绕过一面雕花影壁,眼前忽然出现一道低垂的帘幕。
水汽正是从帘幕后面涌出来的,氤氲的白雾从缝隙间溢出,带着温热湿润的触感拂过她的面颊。
隐约能听见水波轻轻拍打石壁的声音,像是什么人在水中动作时带起的细响。
苏杳在帘幕前停下脚步,试探着又叫了一声:师尊?你在里面吗?
依然没有回应。
她抬手,指尖触到湿润的帘布,正要掀开——
一股无形的力道忽然从帘后涌来,精准地箍住她的腰,猛地将她往里一带。
苏杳连惊呼都来不及发出,整个人就被那股力量拽得踉跄向前,脚下一空,天旋地转间噗通一声砸进了水里。
水从四面八方涌上来,冰凉刺骨。
她慌乱地挥舞着手臂,拼命想要抓住什么东西——指尖在水里划过,触到的只有光滑的石壁和流动的水波。
脚下踩不到底,身体不受控制地下沉,冰冷的水灌进口鼻,呛得她胸腔一阵刺痛。
救……她下意识地想喊,可才张开口,更多的水便灌了进来,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湿透的棉花,声音被闷死在水下。
她扑腾了几下,手臂渐渐失了力气,身体却还在往下沉。头顶的光越来越远,水面上那层破碎的天光像隔着一整座世界。
苏杳的脑子在这极致的慌乱里反而忽然安静下来了。
又要死了吗?
她想着,刚才复活没几天,又要再花一笔钱买复活卡。开局就死,复活没多久又死,她大概是乙游史上最惨的女主角了吧,没有之一。
反正死了可以复活,反正……也不会有人来救她。
手臂垂落下来,不再挣扎。她阖上眼,任由身体在水里慢慢地下沉,胸腔里的空气越来越少,压迫感越来越重,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她的肺。
熟悉的窒息感漫上来,眼前的黑暗吞没了一切。
她没有看见,在最后一缕天光消失的瞬间,一抹浓烈如血的红正向她游来。
容离本来在池底闭目养神。
温热的泉水包裹着全身,水底安静得只剩下水波拂过耳膜的轻微声响。
他习惯了在水下沉睡,隔绝一切烦扰,也隔绝了外界那些无休无止的师尊师尊。
可今天那道声音格外执着。
先是远远地、模模糊糊地从水面上方透下来,他不想理会,翻了个身继续假寐。
可那声音不仅没停,反而越来越近,一声接着一声,像只不知疲倦的鸟在他头顶盘旋。
他烦了。
修长的手指在水底随意一勾,一道暗流便朝声音的方向涌去——把那扰人清梦的源头拽下来,让她也尝尝被水淹没的滋味,长长记性。
然后他重新阖上眼,打算继续睡。
可几息之后,他听见了水面上传来的扑腾声。慌乱,剧烈,带着濒死的挣扎。水波被搅得紊乱不堪,连池底的暗流都被扰乱了方向。
容离睁开眼。
昏暗的水光中,他看见一袭青绿色的裙裾在头顶的水层里疯狂翻卷,像一只折了翅的蝶在作最后的扑腾。
少女纤细的身影在水中挣扎,手臂胡乱挥动,却只是在徒劳地划破水波,身体反而下沉得更快了。
然后,那挣扎忽然停了。
手臂垂下来,裙摆缓缓铺开,青丝在水里散成一片墨色的云。她像一片落叶一样往下沉,面容朝着水底的方向,闭着眼,表情安静得……像认了命。
容离在那张脸上看见了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那双他昨天还在大殿上见过的、灵动狡黠的、躲在他师兄身后偷看他的眼睛,此刻阖得紧紧的,眼角却有一丝没能被水稀释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湿意。
她的嘴角没有痛苦,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平静的放弃——像一只被抛进雨里太多次的小动物,终于不再挣扎着找屋檐了。
容离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刺了一下。
说不上疼,但有点酸,有点闷。他不想再看那张脸了,不想再看见那种表情。他更愿意看见她像昨天那样,躲在温晏身后悄悄瞪他,眸子里藏着几分警惕几分好奇的光。
他朝她游过去,红色的衣袍在水中猎猎铺展,像一朵在水底绽放的曼陀罗。他伸手去揽她的腰——却在指尖触到那纤细腰肢的瞬间,掌心忽然一空。
青绿的身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团小小的、雪白的、湿透了毛发的狐狸。
它被他捞在掌心里,小得几乎能被他一只手包住。狐狸的眼睛紧闭着,湿漉漉的皮毛贴在身上,勾勒出肋骨微微凸起的轮廓。
它的胸口几乎没有起伏,气息微弱得像风中将熄的烛火。
容离托着那只湿透了的小狐狸浮出水面,水珠顺着他的下颌滴落,在昏暗的暮色里闪着细碎的光。
他低头看着掌心里奄奄一息的白色小狐,眉心第一次真正地蹙了起来。那双总是含春带笑的桃花眼里,此刻只有一片沉沉的、化不开的暗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