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幸运的人抖落他们这些不幸,就像抖落虱子。要干脆利落的,快快的。

债还不上,安岁的爸妈收拾行李跑了,没带安岁。

安岁回来就是空荡荡一片,追债的在外面踹门,要把小孩子卖了拿去还债。

有邻居好事去告诉郝阿姨,说你看看吧,安家那孩子快让他们给卖了。

郝阿姨和江叔叔赶过来,给了要债的一笔钱,把安岁抱回了家。

郝阿姨那晚给安岁洗澡的时候看见那些大大小小的青紫,眼泪落在她的伤口上。

“岁岁,岁岁……”

郝阿姨把脸靠在她小小的肩膀上,反复喊着,末了呢喃着带出另一个名字。

她说的太轻。安岁只听见那一个字。

“红……”

安岁开始有了家。

也有了暖暖的羽绒服,小靴子,小袜子。还有比亲生父母还像爸妈的叔叔阿姨。

可郝阿姨不让安岁叫她妈妈。

安岁喊过一次,郝阿姨温柔的纠正了。

“岁岁,你妈妈也许会回来,听你叫别人妈妈,她会伤心。”

朱红会回来吗?会伤心吗?安岁不知道,大概率不会。

会伤心的是郝阿姨。

她会想起自己在外漂流不知如何的老友。想替她把唯一的孩子留下。

即使这个老友是个烂赌酗酒抛弃孩子的烂人,她也没办法忘记她以前的模样。

安岁不会让郝阿姨伤心。

尽管那么想叫妈妈,把她当做自己真正的母亲般爱戴,安岁也没再叫妈妈了。

称呼无所谓,这都无所谓的。

妈妈也好,郝阿姨也好,只要她还在就好。

安岁记着那笔钱,那笔江家还给了追债人的钱。记得郝沫每一句话。记得她慈爱的看着江年年的眼神。

安岁会守在她身边,替她保护江年年,帮他们做家务,长大帮他们挣钱,千倍百倍的把钱给他们。

江年年长大了会结婚,不能一直留在家里,有了媳妇会搬出去,逢年过节才回来一回。

她不结婚。她可以一直留在这里,孝顺他们,给他们做家务,把钱给他们花,不当女儿,当个邻居家的小孩,当个一辈子报恩的傻子,无论郝阿姨是四十岁七十岁八十岁都能一直守着她。

她这种天真的想法。这种自欺欺人的想法。这种以为一切苦尽甘来的想法。以为这种好日子会一直持续的想法……

没人跟她说过要当心。

她总是护着大她两岁的江年年,守着他上学放学,拉着他走,小心翼翼避开车流和水坑。跟他说年年,当心。

可没人跟她说过要当心。

当心啊。当心前路崎岖,崎岖的山过去走上一段平坦的路后又是更加嶙峋的高山。没有,没有一帆风顺。没有平静。没有安宁。

你只是一直在山里。

这里风雪交加,路上一层裹着一层被粘污的雪,你手里越是紧攥那点暖,你越是珍惜,你越是想留住。

雪下的时候就会越冷。冷到你跪在地上,跪倒在那个牌位之前的资格都没有,你被驱逐在人群之外,在脏污的雪里,最后远远在大人们争吵、忙碌、交错的臂膀间,看着那张模糊的照片。最后一次偷偷叫那个人你想叫的。

“妈妈……”

那声音太小了。小到自己都听不见。

那双能拉着江年年走路,替他推开欺负人的坏孩子的手,经过几年巅峰期就再也赶不上男孩的腕力。个子追不上,营养不良,肌肉也不发达,抽条后手腕变细,胸脯越发隆起,跑起来的时候格外沉重。

她后来打架输了,她后来不再做家务了,她后来看着江年年带回来一个男人。

是我力气太小了吗?

所以你找到了,比我更加强大,更能够保护你的对象?那之前我对你做的那些,对你而言,还是保护吗。

是不是你的累赘。

是不是我一厢情愿。

是不是我厚着脸皮执着的不愿放手,所以给我的报应。

什么都做不到,什么也留不住。

就像现在这样,即使掐住这可憎男人的咽喉命脉,也知道自己的手终会抵不过男人被掰开。

她的力气已经不像小时候了。

此时此刻。

在这再次铺天盖地,讨人厌的雪里。

安岁居高临下的瞧着倒在雪里的花相之。

男人相貌桀骜俊美,高大的身躯被她压在身下,微长的黑发松散在泥水里,锐利而深邃的眉眼,眸子极黑的紧缩,急促喘息的望着她,冷白的皮肤,脸色因窒息而白得也像雪。

指尖粘有他一丝猩红的血线。

如此,安岁紧攥的手一点点的松开了。

“你起来吧。”

“不冷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