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好看 “很好看。
乌逻使臣求见时, 孟映淮并未在府中多留。
内廷殿中,钱太后正倚着凤榻,与公仪朔斟酌明日宫宴的细务。
心腹内侍慌张跑进来, 扑跪在地:“娘娘,不好了!世子方才在驿馆见了乌逻国使臣,竟应允了乌逻王子携亲卫入宫!现在宫门那边传来急报,说乌逻王子的半数亲卫, 正肩扛重逾百斤的沉铁重器, 已至宫门前——”
钱太后霍然变色,厉声道:“荒唐!”
她将乌逻诸事交由孟映淮处置,原本是想施恩抬举,却怎么也没想到, 孟映淮竟敢擅作主张, 将带着重器的亲卫迎入宫闱。
一个蛮夷王子不懂规矩也就罢了。
可孟映淮是她亲手提拔的世子,难道也不懂宫禁森严, 竟容外邦重器逼近内廷?
钱太后简直不敢相信。
“宫门重地,谁给他的胆子, 谁准他们带兵器进来?”
“是、是世子先前呈上的那道札子……”
内侍额头死死抵在砖上, 声音发颤:“当时札子里写的是王子近身仪卫, 依乌逻国礼俗, 需持法杖护行,以存和气,不可轻夺……娘娘您前两日, 已经准了……”
还不等钱太后开口,外头又有内侍疾步奔来,连滚带爬地跪倒在阶下:“娘娘!西华门急报,乌逻王子半数亲卫, 已随王子仪驾过了西华门!”
西华门?
过了西华门,距离内廷便只剩一墙之隔!
钱太后想到孟映淮近日和乌逻使臣频繁的走动,不由得冷汗涔涔。
当时那道札子上只写了仪卫、法杖,她原先只当不过是些举着牌子、捧着华盖的礼仪仪仗。为了促成和谈,她勉强落了批。
可这会儿看着内侍呈上来的奏报,孟映淮公文里写的法杖,居然是可以砸碎人脑袋的百斤铁木法杖!那些仪卫,竟是一群浑身筋肉虬结的蛮兵!
孟映淮他到底想干什么?
鎏金兽炉里,一缕青烟笔直升起。
殿中静得可怕,几个内侍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吭声。
公仪朔却在这时上前半步,打破了死寂:“世子此举确有僭越。可那乌逻毕竟不比中原,若将其亲卫强行阻在宫外,恐生抵触。如今置于禁军的眼皮子底下,反倒稳妥……臣以为,太后不必过分忧虑。”
钱太后闻言,胸膛剧烈起伏了下。
她冷笑一声,一双凤眸剜向公仪朔,话里话外透着几分敲打:“安国公替世子周全得这般滴水不漏,倒叫哀家险些忘了,前阵子国公府还往瑄王府送过拜帖,安国公莫不是还存着结两姓之好的心思?”
钱太后眼神发冷,显然是疑心这两人早便暗中串通一气。
面对太后的诘问,公仪朔面色不改,心中却也是一声冷笑。
短短三个月,孟映淮将近乎倾颓的瑄王府,硬生生变成了个门庭若市的煊赫新贵,不但借力压了桓王,又一役擢拔戴罪之将,以军功逼得太后不得不赏。
桩桩件件,用的皆是死棋,走的全是绝路,却都让他走活了。
以孟映淮的谨慎,公仪朔自然不会像太后那般,觉得孟映淮会存什么反心。
他无非是想借这手,把宫禁里原本安稳的局面生生撕开道口子。
只要太后一慌,要么下旨增调殿前司班直。要么干脆借着护驾的名头,逼太后把一部分禁卫调度权交到他自己手上,将他自己的人调进宫廷。
更别说,那道仪卫文牒还盖了中书省的印,顺手便把中书省也绑上了船,让太后对他公仪朔都生出忌惮。
公仪朔眼底掠过一抹晦暗,面上却越发镇定:“老臣惶恐。只是老臣以为,乌逻此番求和诚意十足,王子亲卫既已过了西华门,若再强行驱逐,无异于当众折辱,恐令其恼羞成怒,和谈生变。”
他顺势抛出了应对之策:“区区数十名蛮夷护卫,散在这偌大宫苑难成气候。娘娘只需暗中增调殿前司班直协助布防,将其牢牢看死,行踪动向便可尽收眼底。”
“至于世子那边……”
公仪朔微微抬眼,“太后若是忧心世子,只需调整明日席次,将桓王麾下的那位顾将军,安排在世子身侧即可。”
钱太后目光一顿,瞬间明白了公仪朔的意思。
瑄王府近日与桓王府势同水火,孟映淮若真想借着这场宫宴生事,那最见不得他揽权成事的,必定是桓王。
“顾将军年轻骁勇,武艺超群。”
公仪朔慢悠悠道,“娘娘只需安坐殿中,静观其变即可。”
钱太后紧绷的秀容缓和下来。
“还是安国公老成谋国。”
她语气里重新透出几分倚重:“有桓王的人在旁盯着,哀家这心便算踏实了一半。只是……这毕竟是在大内,单凭一个顾将军,当真压得住他?”
“娘娘放心。”
公仪朔不疾不徐地接过话头:“明日席位,娘娘大可借着外邦风俗的由头,破例安排男女混席。至于老臣……也会让小女公仪楹,坐于世子的另一侧。”
钱太后微露讶色,公仪朔这是在主动向她交底,连自己女儿也安排了进来,先前那点怀疑消散了大半。
殿中青烟无声上浮。
公仪朔微微一笑,嗓音仍旧平稳:“席上人一杂,世子便不好从容布置。顾将军在侧,小女在旁。世子明日便是有通天手段,在那席上也是三面受敌。”
“届时,他是忠是疑,有何图谋,娘娘自然看得明白。”
钱太后面上的寒霜尽数散去,终于露出了几分笑意。
她拨弄着指尖的护甲,靠回榻上,缓缓道:“安国公思虑周全,不枉哀家一向倚重。”
·
公仪朔回府时,天色已经黑透。
书房里早早点了灯,窗下铜鹤吐着细细青烟,案上几封刚从宫里带回来的札子还未收起。
公仪楹已在外头候了片刻,听见脚步声,忙跟着进了门。
公仪朔解下外袍,抬手搁到一旁,连坐都未坐稳,便先开了口:“明日宫宴,你坐到孟映淮身边去。”
公仪楹仓皇地抬眼,绣帕在掌心里绞出细细褶痕。
公仪朔道:“席上人多,他总不至于当众拂公仪家的脸。你主动些,把该有的体面做足。到时候宫中自会有话传出来,等风声一起,后面的事便好办了。”
公仪楹站在案前,脸色微微发白,只觉得父亲字字句句,都没替她留半分退路。
自那日一见之后,她确实对孟映淮存了心思,也常按照父亲的嘱咐往瑄王府走动。
可是……
她抿了抿唇,声音带了几分难堪,“这几日女儿常去瑄王府,世子殿下连面都不肯见。别说女儿,便是瑄王妃那边,他都不怎么肯见。”
公仪楹顿了顿,到底还是把心里的疑虑说了出来。
“倒是那位世子妃……这回乌逻进上的几匣贡绫、宝器,听说竟是先送到她手里挑。连王妃那边,都压在了后头。女儿实在不明白。”
公仪朔闻言,眉梢轻轻一挑。
这次乌逻贡品十分难得,太后自己都没留,尽数赏去了瑄王府。
那样的东西,按常理,先过的也该是江叙湘的手。
可孟映淮却让那个世子妃先挑?
公仪朔眸色微沉,只是片刻,眼底便浮起一点了然的冷意。
“不明白?”
“楹儿,你只看见了表面。孟映淮这样的人,纵有三分真情,落到他身上,也会化成七分算计。”
他笑了下,悠悠道:“那女子孤苦无依,放在他身边,本就是最适合拿来遮眼的人。今日是贡品,明日也可以是旁的什么。于我们而言,并无分别。”
公仪楹还是觉得不对。
那贡品又不是摆给外头看的场面,那是府里私底下传出来的细枝末节,是顺手,是偏心,是根本没必要叫外人知道、却还是漏出来的东西。
若只是幌子,何至于做到这一步?
可公仪朔却并不在意她的迟疑。
他搁下茶盏,语气依旧平静,像是根本不屑去分辨其中究竟有几分真、几分假。
“是真是假,都不要紧。这样的人,若当真把心放在一个女子身上,那女子迟早会成为他的麻烦,若只是幌子,那便更不值一提。”
他苍老的眼看向公仪楹,目光沉沉压下来。
“把儿女私情收一收。明日宫宴,你只管照我说的去做。这样的人,若不能为我所用,来日便必成祸患。”
公仪楹垂下眼睫,看着被烛光拉长的人影,低声问:“若他……还是不愿呢?”
鎏金兽炉旁,灯盏静静烧着。
窗外起了风,拂得烛影微微晃动,映入公仪朔的瞳孔里。
公仪朔苍老的手把玩着指间玉杯,听到“不愿”二字时,玉杯与檀木桌案轻轻相触,发出一声脆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