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番外 云慕筱x萧长瑾(一)
刚落了场雨, 地面湿漉,露珠从小径两旁草叶上滑落,滴滴答答没入土壤中。
假山处水声潺潺, 白浪翻涌,红尾鲤鱼在水中跳跃,渐起的水珠湿了来人衣摆。
小姑娘低头, 认认真真把袖子上的水擦干, 再将袖子抻平, 这才抬头挺胸, 双手置于腹前,步子不多不少,整齐迈开。
方踏上石阶, 里边叮铃哐啷的似是茶杯摔碎的声音, 将她吓住了,硬是止了步伐。
“我不同意!筱儿是我养了八年的女儿,我绝不会把她交给旁人!”
云慕筱咬住下唇。
得知自己并非母亲的女儿,她不安惶恐, 整夜不眠,可内心深处, 却又有一丝难掩的喜悦。
察觉到那丝欣喜, 云慕筱愧疚自责, 流了半夜的泪。
母亲真心待她, 她怎能如此不孝。
“那是筱儿的生身父母, 如今人想把骨肉接回去, 你能怎么办?”里边传来敬国公的声音。
紧接着, 敬国公夫人哭道:“我不, 我精心养了八年的女儿, 他们说要回去就要回去,凭什么?”
“你简直不可理喻!”敬国公气极,“事发到今日,你可有想过谢家那个孩子?那可是你怀胎十月,拼了命生下的孩子,你当真如此狠心,不肯见她一面?”
敬国公夫人的哭声停住了。
云慕筱想起了那个有过一面之缘的小姑娘,她与父亲生得极像,脸上总是挂着笑,活泼又伶俐。
母亲应当会喜欢她吧?
她忽然就生了怯,不愿再听下去,转身匆匆离去。
今日本该有琴课与书法课,可家中生事,夫子们都被父亲拦下了。
云慕筱坐在榻上,茫然又无措。
不练琴、不下棋、不练字,她竟不知该做什么。
小丫鬟们在院内踢毽子,欢笑声传进屋里,云慕筱隔着窗看着她们脸上洋溢的笑容,眼中露出一点向往之色。
贴身侍女芸画看出她心思,转身出了里间。
片刻后,院子里的小丫鬟们纷纷散了。
云慕筱收回视线,眼里的光逐渐暗淡。
翌日,云慕筱正准备去正院请安,敬国公率先来了她的院子,摸着她的头道:“筱儿,你可想见见你的亲生父母?”
云慕筱眼里当即含了泪,揪着衣袖小声道:“父亲,您不要我了?”
“怎么会?”
敬国公道:“你永远都会是父亲的女儿,只是那始终是你的亲生父母,我没理由拦着你们团聚。谢家还会在京城停留几日,你先去住几日,与他们相处相处,之后我们再谈其他的。”
云慕筱不安确认,“父亲还会接我回来吗?”
敬国公叹气,柔声安抚,“当然,这里是你的家,你随时都能回来。”
他说的是随时,而不是一定。
或许,父亲母亲已经做出了取舍。
云慕筱忍着泪点头。
敬国公命人替她收拾衣物,亲自牵着她出了敬国公府。
大门外停了一辆马车,有个小身影从里边冲出来,站在车辕上一跃而下,在空中转了个圈,稳稳落在地面,仰头对着云慕筱和敬国公笑。
云慕筱从未见过这般失礼的行为,瞪大了眼。
“皮猴,说了多少次不准直接往下跳,你怎么就是不听!”
马车里响起一道气急败坏的声音。
身着红色窄袖对襟短衫的夫人从马车里出来,揪着那小姑娘的耳朵骂,“这小胳膊小腿的若是摔断了,我看你要在床上躺几个月!”
“疼疼疼,娘!”谢瑛不服气反驳,“我武艺高强,就这么点高度,怎么可能摔了?”
夫人气笑了,“跟着你大哥二哥站了两年桩你就武艺高强了?去年是谁……”
“娘!”
小姑娘双手合十,求饶道:“还有人在呢,你给我留点面子。”
夫人一怔,余光瞧见站在石阶上的敬国公和云慕筱,收了手,挤出一抹温婉笑意,“国公爷见笑了。”
视线落在云慕筱身上,她怔了片刻,“这,是、是筱筱?”
云慕筱看着她。
夫人生得很美,天庭饱满,杏眼含笑,温温柔柔间又有股飒爽的劲。
“不错。”
敬国公低头对云慕筱道:“去吧。”
云慕筱抿唇不动。
“那是你母亲,别怕,去吧。”
敬国公耐心安抚。
夫人站在不远处,目光温柔又小心翼翼。
那是她的……亲生母亲。
看着和母亲完全不一样。
云慕筱渐渐松开敬国公的手,缓步向她走去。
夫人弯腰笑着轻轻摸了下她的头,温暖的手掌裹住她的小手,“走吧,带你回家。”
回家。
云慕筱心中一动,以后国公府,就不再是她的家了?
她鼻头一酸,登上马车前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名叫谢瑛的小姑娘蹦蹦跳跳上了石阶,仰头和敬国公说话,笑容灿烂,落落大方,毫不生疏。
云慕筱垂睫。
占了她这么多年的位置,也该还给她了。
……
进入谢府前,云慕筱很是忐忑,藏在袖子下的两只手绞着,小脸绷紧,葡萄似的漂亮黑眸下藏着不安。
一个时辰后,云慕筱面色空白,目光发虚。
两个十一二岁的少年围着她,一会儿摸摸她细软头发,一会儿戳戳她尚有些婴儿肥的脸蛋,叽叽喳喳的,活似外头树上的雀儿。
男女七岁不同席,云家兄长对她也很是疼爱,却不会这样亲昵。
她、她还从未遇见过这般自来熟的少年。
一转眸,她的亲生父亲,不苟言笑的谢将军手里拿着两条裙子,板着脸难以取舍。
“行了,谢宿,谢璋,你们俩给我收敛些,妹妹刚回来,别把她吓坏了。”
周夫人走进来,拿过谢将军手里的两条裙子,没好气道:“选不出来就都给,你又不是没俸禄。”
她挤开两个少年,让云慕筱站起,拿着裙子比划两下,满意道:“算你眼力好,应当是合身的。”
谢将军唇角忍不住上扬。
周夫人拿出木匣,温柔道:“看看可还喜欢?”
云慕筱打开,里边躺着一条纯金打造的平安锁,指腹摩挲到某处凸起,她手一翻,目光触及背面一个小小的“筱”字。
“这平安锁你两个哥哥都有。”周夫人笑,“虽然晚了几年,但该有的,咱们筱筱也得有。”
谢宿连忙道:“还有我,我也给妹妹准备了礼物。”
少年挠着头,笑意腼腆,“我也不知你喜欢什么,希望妹妹不要嫌弃。”
他反身取出一把木剑,兴奋道:“这剑是我亲手刻的,改明儿我教你习武。”
谢璋暗暗翻了个白眼,送出一只纸鸢,“这几日天气不错,最适合放纸鸢。”
云慕筱收了礼,唇瓣紧抿,轻声道:“谢过父亲母亲与两位兄长。”
“兄长?怎么听着怪怪的。”
谢璋俯身,认真盯着云慕筱,指着自己,“我是大哥。”
又指了指谢宿,“他是二哥。”
谢宿气,“我才是大哥!”
谢璋道:“你只比我早出生半刻钟,按照聪明程度来算,我才是大哥。”
“歪理,我比你先从娘肚子里出来,我就该是大哥。”
“不服气就打一架,谁赢了谁是大哥。”
“成,你不准耍赖。”
“谁耍赖谁是小狗。”
云慕筱呆呆地看着两人吵吵嚷嚷出了屋子。
谢将军怕吓着她,放低音量,“这俩小子一天不打就浑身不舒服,不用搭理他们。”
云慕筱缓慢地眨了下眼睛。
周夫人笑,“要去看看吗?”
云慕筱猛地摇头。
“不去也行。”
那俩皮小子打架凶得很,周夫人也怕吓着她。
她起身,“娘给你把东西收拾收拾,先让丫鬟带你去玩吧。”
“玩?”云慕筱不解,迟疑道:“玩什么?”
周夫人一顿,和谢将军对视一眼,缓缓笑道:“踢毽子踢蹴鞠,跑马翻花,想玩什么玩什么。”
云慕筱咬唇,轻声拒绝,“我不玩,我陪着夫……娘。”
周夫人唇边笑意隐没,沉了口气。
谢将军忙揽住她,在她耳畔小声道:“夫人,忍住,别吓着孩子。”
周夫人闭眼,忍下一口气。
她重新扬起笑,牵着云慕筱往内室走,“好,你跟着娘。”
担忧云慕筱害怕,晚上是周夫人陪她睡的。
她拿了本书靠在床头,嗓音低低念着哄她睡。
没念几页,转头一看,云慕筱已经闭眼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