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在京城(十八)万字!
林徽茵躺在床上侧着身抱着一本书在看着,却又不时的发出一阵咳嗽之声,旁边的桌上放着一碗稀饭还有一个馒头与一小碟酱菜,不过却是完完整整,丝毫未动。
坐在边上的梁思诚苦着一副脸,他的手里还拿着一个杯子和一些药片,只见他劝道:“就算你早饭不吃,药也要吃啊,这是国家好不容易搞来的。”
林徽茵只是翻着书,却是不理,梁思诚又再劝,却见林生气道:“吃什么吃,不吃了,就是病死、饿死也不吃,他们拆的那些古建筑吗?他们要拆掉的是这个国家的文化。”
梁思诚将手里的杯子和药片递了过去,继续劝道:“吃点,你这病明明都好了,现在又咳了起来,你要是这样,我会很心痛。”
“死了算了,不吃了。quot;林徽茵拉了下手上的薄被单,说完便不再理他的丈夫。
三个月前,也即1953年2月,北京城建的问题,进入了最后讨论阶段,苏联专家巴兰尼克夫再次建议将古城墙拆掉,得知这一消息的林、梁俩人立即表示了坚决的反对议建,一时间争论四起。
然而苏联专家、郭末若等一众专家、学者都支持拆除古城墙以及城内的一些古建筑,这让林徽茵一时气愤不已。
原本她的病早在一年前就已经停药,医院检查之后,也给予了基本治愈的结论,不过还是告诉她需要静养,不能生气,尽量不要感冒,定期检查。
过去的一年,林徽茵的气色确实大改,过去病殃殃的样子没有了,整个人容光焕发,精力、活力都几乎完全恢复,然而自从这个争论起来之后,她就一天比一天气,终于到了四月份,她又开始咳了起来。
梁思诚要她去医院复查,她不去,拿出了药希望她吃,她也不吃,到了这两日她更是气得连饭都不愿吃了。梁思诚明白,她这是要用绝食来抗议即将召开的北京城建会议,可是现在已成事实,他们就是再做什么也不可能再挽回政府的决策。
“听话,你就将药给吃了。“梁思诚将药片推到了好的面前。
林徽茵抱着书,越想越气,胸膛止不住的气伏了起来,她一把抓起丈夫手中的药片,抬手就扔了出去,屋里响起了一阵密集的轻响声,就见她怒道:“都说了,不吃了,你别来烦我!”梁思诚见她发怒,大气也不敢出,乖乖的退回了身,看了又看,最后无奈的苦着脸摇了摇头,退了出去。
院中一片姹紫嫣红,玫瑰花、桅子花开得正娇艳,不时散出发一阵阵花香,梁思诚从屋里走了出来,心感无奈的坐在了院中的藤椅之上,哀声叹了口气,这才拿起了圆桌上今日刚送到的人民日报看了起来。
报纸在主版报道的依旧是朝鲜谈判的报道,上面说美国人要用原子弹炸中国,不过毛主席却说′原子弹是纸老虎quot;;另外就是′过渡时期总路线'的一些方针政策,还有全国各地工业发展与农业的种植与生长情况,都是日常新闻。
梁思诚手里夹着烟,静静的看着报纸,很快就翻到了最后一页,却是一张增刊,报纸有增刊倒也正常,比如一些特别的情况报道会用到,还有就是临时增加的内容也会采用增刊的方式,不过当他看到标题之时,却是一下子被吸引了。
只见标题上写着《城墙该不该拆》,副标题'――拆掉的是城墙,毁掉的是文化与自信。
这个标题顿时就吸引到了梁思诚,他立即抖了下报纸,一推眼镜认真的看了起来,标题之后的作者是′王岩',这个名字总感觉有些熟悉,不过他一时却是没能想起来。
继续看下去,便是正文,文章开篇就单刀直入,讲述了起来:“随着新中国的建立,经过三年恢复,全国经济、农业、太业得都得到了极大的发展,如今朝鲜战争的谈判正值尾声,如果不出意外,这场伟大的‘抗美援朝′战争即将取得胜利,战争即将结束,而新中国也将迎来新的发展时代...。”
—段开场白肯定了新中国的伟大成就,接着话风就一转;来到了北京城建的问题,方叶在文草之中,先定回5了北尔的城的建设史,从明朝洪武年间讲起,朱元璋如何收复了去失了几百年的燕云十云六州,如何改建前'元大都',永乐大帝又是如何营建的北京城。
这是一段历史叙述,篇幅并不长,时间、地点、人物讲述的很分明。不过他的笔锋再次一转,讲述起了城墙的历史,从古代中国的祖先为什么建设城墙,到长城的建设史以及其在中国历史上发挥的作用。
“城墙,作为中原农耕文明防御北方少数民族骑兵作战的有效防御工事,在过去几千年里发挥着极其重要的作用,它是保护中原农耕文明得以顺利传承和发展的重要建筑。”
“然而,随着热武器时代的到来,城墙过去的防御功能已经逐渐丧失,城墙也因此失去了曾经的作用与影响力。”
“并且随着城市人口的不断增长,人们的居住条件、城市的改扩建、新建都需要重新规划,所以从这个观点上来看,以城墙为代表的旧有建筑及设施被拆除,似乎是一件不可避免且正确的决定。”
一直看到此处,梁思诚都没有看到什么特别精彩之处,可是接下来,这篇文章的笔锋再次一转,一股犀利的笔锋跃然纸上。
就见文章之中写道:“这种观点有它的正确性,但是否就一定完全正确,完全合理呢?以本文作者的观点来看,至少考虑得不够全面,或者直观一点说,目光仅受限于当下,有些过于短浅。”
“先说实际情况,城市建设发展之中的矛盾是客观矛盾,我们应当正视这个问题,以北京城为例,现下常住人口为248万人(1952年数据),城市面积707平方公里,人口密度为3915人每平方公里,以现有的居住情况来看,人口密度并不算高,但也不低。”
“而且随着国家经济的发展,城市外来及新增人口的增长,北京现有居住条件将很快达到城市承载力的上限,这将成为基本的事实,因此为改善人民的交通及居住环境等问题,城市的新建或者改扩建确实势在必行。”
“不过,这种决策,应当充分考虑城市发展矛盾与传统建筑文化传承、保护的均衡问题,而不是单纯的一拆了事。”
“—些同志,只从政治政策角度来考虑,而没有从民族文化传承保护的角度来认真的思考,他们甚至认为这些传统建筑是封建糟粕,是封建时代束缚人民的象征,应当进行拆除,而没有客观的认识到,这些建筑对于一个民族建筑文化传承的重要性,这是一种很片面的认知。”
“当然一个基本的事实是,随着城市人口的不断增长,北京现有的城区面积,将永远不足,现在是707平方公里,将来会增长到1707平方公里,甚两千、三千平方公里。”
“这种推测并不是一种假设,而是基于北京历年人口出生率以及外来人口的基本情况进行的测算。1949年时北京人口约165万,人均居住面积4.75平方公尺,私房92万间,有33万户人租住私人住宅。至1952年,人口增长到了248万。”
“1949年北京出生人口为36714人;1950年为72712人;按照人口流入的出生率作初步测算,预计至1960年左右,年新增出生人口大约为12至20万;加上流入人口,预计60年初北京人口将会突破七百万,707平方公里的城市,每平方公里居住人口将突破1万人,城市扩张及建筑革新已成必然趋势。”
“基于上述的基本数据,可以得出一个基本结论,即:将现有的城墙及城市里阻碍交通的一些门楼如箭楼、永定门全部拆掉,也并不能解决城市房产和人均居住面积供需不足的问题,更合理的解决办法是,进行城市的重新规划。”
“在这个规划之中,现有城区是该改扩建,还是该拆除,这个问题也应当认真的进行研究,本文作者认为,一个城市不能没有历史,特别是一些地标性的建筑,不应当进行拆除,而是予以保护,如果一定要拆除,也应当在附近择地重建,或者更改交通路线避开重要建筑。”
“城市在新的规划之上,也应当以适当开发老城区,重点建设新城区为基本思路,最好的方式是老城区与新城区分开建立,现代与传统并行发展,但考虑到国家建立新城区确有经济困难的情况,适当的改扩建或新建是合适的,但不应该采用‘偏激或片面性'的做法。”
“—个失去了历史传承的城市,将是一场文化灾难,特别是首都这样的全国文化中心,城市的发展更应当考虑传承文化的重要性,而不是以一句'糟粕′以蔽之,这是对自身民族文化认同的否定,也是文化自卑的一种重要表现。”
方叶在文章中用了四五百字,认真的分析了这种‘文化自卑'的由来,他其后在文章中毫不留情的说道:“全中国的文化界、思想界、知识界、文艺界,自1840年以后,基本都跪在了地上,养成了‘以洋为尊‘的本能反应,也即通过否定自身文化、思想、艺术,迎合西方所谓的‘先进文化、思想、艺术'来追求一种‘先进。quot;”quot;“中国的知识分子阶层尤其高级知识分子阶层,普遍将西方近代以来的技术先进,认定是其文化、思想、哲学先进,将西方海盗文明'世界的思想与哲学,认定为‘先进思想与哲学',将反对者认定为'文化保守派',将技术先进认定为文明先进,这是一种片面甚至是错误的认知。”
“我国的文化从来都是开放且包容的,西方先进的方面我们当然要学习,但这不是跪下来膜拜,这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方式,而最近百年,特别是民国以来,我们的文化阶层基本都是跪着的状态。他们不仅跪得很自然,很清新,而且还很虔诚。”
“他们不敢挑战西方近代创造的所谓'哲学与思想',认为那些就是这个世界的唯一真理,他们将中国近代以来落后的原因归结为文化、思想、哲学等的全面落后。”
“全国知识分子、文化大师、哲学大家一大堆,却无一人真正全面、客观的认真分析中西方文明的优缺点,认真的探究近代以来中国落后的根本原因和西方崛起的真正原因,不得不说这是一种悲哀。”
“这是一种思想懒惰行为,国内的文化阶层懒到使用拿来主义,靠着国内文盲多,以及国内外的信息差,在国外图书馆里抄一些西方文字,回来改头换面装点门面,一时间海外归来的大师遍地,然后靠着抨击本国文化、思想、哲学、传统来表达—种‘先进思想'。”
“国内的一些高级知识分子,不仅在思想上懒惰,而且还患有严重的‘文化应急反应',这是一种文化与精神自卑造成的应急反应,其具体表现就是通过疯狂的批判本国的一切,来证明‘拿来主义'的正确性。”
“这种思维长期占据着文化阶层,以至于在北京城建规划之上,既不愿意进行认真的调研、分析、也个忠专科子h划=文不愿认真听取古建筑专家的建议。这是一种政治白10态怎3队化自卑相结合,形成的一种特殊思维,是过去时代中国知识阶层最真实的外在表现。”
“以至于许多知识分子将本国的建筑文化认为是′糟粕‘,完全忽略了中国与中国文明的内在联系,文明传承与发展的关系,也不考虑未来国家经济高速发展以后,文化对于国家与民族的作用和意义。”
“这种思想懒惰和文化自卑的表征还体现在,外国专家的观点成为了一种‘圣旨,不去思考两国不同的文化、文明,包括决策思维的差异,通过大拆本国的一些文化特征,寻求一种‘思想'或者‘教义'上的归赎和政治正确,用以表示一种与过去诀别式的′新'或‘立场'。
“本文作者认为,中国不仅仅一个国家,中国还是一个文明,是世界上至今唯一存在且独特的文明型国家。所以统治政权,不仅要考虑政权的存续问题,还要考虑文明的延续问题,政权既代表着国家,也代表着中华文明。”
“具体到国家和文化问题上,统治政权需要考虑国家建设与文化存续传承的关系,所以本文作者认为,‘国存文化灭,则民族灭,文明灭,国亦不可存;文明存,纵国交替,是谓延续。quot;“因此以城墙为代表的北京及全国各地城市、乡村中的一些古建筑,它不仅仅是一道陈旧、残破的建筑,它还是中华文化的基本符号之一,是中华建筑文化传承的重要载体,将其拆除很简单,但拆掉的是一种文化,是一种传承,破坏总是比建设来得更容易些。”
“当然,本文作者并非一味反对拆除,考虑到城市发展的实际情况,进行部分非重点传统建筑的拆除是有必要的,这是城市现代化发展过程中的必然性,所以本文作者所表达的观点是,基于文化传承思维上的科学决策的城建规划,而不是政治或者文化自卑上的'文化自我否定'。”
“政治本身具有不稳定性,其具体的表现是政策上的变化,那么今天一拍脑袋将这些都拆掉了,是否有考虑过将来国家发达以后,国家文化建设的问题呢?因此,不如将眼光放得长远些,考虑三十年、五十甚至一百年以后,到时又要如何向那时的人民交待?““结语:纵观人类文明发展史,还没有任何一个国家或民族,会在非战时,破坏本国本民族的文化,但近代以来,这一切却异常奇怪的发生在了中国,并且形成了一种潮流,无论是知识分子阶层,还是政治阶层,都以否定本文明为‘先进',这是一种畸形、病态的文化观。”
“如今新中国已经建立三年,国家结束了过去的战乱,人民也已经恢复了和平,我们国家的文化界、思想界是否应当承担起‘正本清源的责任?是俯下身将以孔子为代表的中国传统哲学彻底消灭干净,将中国改造成一个'柏拉图'、‘苏格拉底'式的西方哲学国家,还是站起来承担起复兴中华文明的责任?”“望诸君思之、慎之,共勉。”
梁思诚一目三行,看得很快,手中的烟灰已经断掉了一截,掉在衣服上,却是浑然不觉,他又将文章从头到尾仔细的看了一遍,而后自顾惊叹道:“如此犀利的观点,当真是许久未见了。”
他将香烟吸了一口,然后迅速的按进了烟灰棚,一个猛子就起了身,快步朝着门房走去,嘎的一把推开门,有些激切的朝他的夫人说道:“你快看看,这篇文章当真不得了。”
林徽茵还是抱着书,她侧头看了看丈夫,见他一脸的惊讶,便好奇了看了看他手中的报纸,就见梁思诚刷的一下将报纸递了过去,既又说道:“你快看看,今天的报纸!”林徽茵接过报纸一看,顿时就被吸引了,她坐床上坐了起来,仔细的将文章看完,然后掩起文章,想了一会说道:“这位王岩先生,观点犀利、新颖,而且言之有物,所站的高度也很少见,这篇文章更是从文化、文明的角度,全面的解释了对以古建筑为代表的中国文化保护的重要性,好久没有见过这样的文章了。”
梁思诚点了点头说道:“而且这位王先生真敢写,完全不顾及政治,他就不怕...。”
梁思诚欲言又止,却见林徽茵微微一笑:“这才是真学者,充分体现了其学术风范,就是不知道他在哪些大学就职,真的想与他交流一番。”
梁思诚说道:“你别说,我也有这想法,如果他在北京就好了,我们就能邀请他来家里参加文化交流。”
林徽茵打开报纸复又看了一遍,仔细斟酌了一下,说道:“我看这位王先生应当就在北京,否则他不可能在城建决策会之前,如此重要的时机发表这样的文章,而且这样的争论内里详情,也没有在报纸上公开报道,他既然知道了,我推测他可能刚到北京不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