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刮骨(2 / 2)

生死树 JUE 3491 字 6小时前

“疼吗?”她问。

殷曌没说话,只是把脸往她手心里蹭了蹭,像小时候埋在她手心里撒娇那样。

姜姒的眼泪到底还是没忍住,眼泪砸在殷曌脸上,不让自己哭出声,却把那只贴着女儿脸的手,收得更紧了些。

姜姒的手还贴在女儿脸颊上,就听见殷曌开口:

“娘,用曌儿一双眼睛,换西南长治久安,值了。”

姜姒心口像被狠狠剜了一刀,那“值”字扎得她五脏六腑都生生地疼:“曌儿,你急什么?你舅父早盘算好了,回西南的路上,自然会料理那些腌臜货色,你何苦……何苦拿自己……”

“姒晏清不会坐视不管的。”殷曌打断她,蒙着眼的脸微微转向姜姒的方向,“整个西南,他才是那根定海针。”

“值得吗?”姜姒的眼泪砸在殷曌手背上,“你知不知道,你再也……再也……”

殷曌却反过来安慰姜姒:“没关系的。眼睛没了,不影响生孩子,不知道江临渊现在有没有在生我的气,还愿不愿意入东宫,若是他不愿意了,您不是答应要给我选一个称心如意的正君吗?只要这天下还姓殷,我坐不坐那个位置,又有什么打紧?”

姜姒刚要开口,说江临渊一直在找你,却听殷曌继续道:

“所以娘,您以为我只想动西南王府?”

她偏过头,那团白布下,仿佛能透出她眼底的寒芒:

“不。西南王府只是个开头。”

“您不忍心斩的那一刀,我来斩。您不愿违背的誓言,我来违背。娘,这江山是姓殷,可若是护着姓殷的江山,就得让姓殷的人流血……那这恶人,我来做。”

“朝堂上那些吃里扒外、暗中勾结境外势力的魑魅魍魉……这一刀,我要把它们连根拔起,一锅端了。”

“这盘棋,我既然下了,就不怕瞎着眼收官。”

———

姒晏清替殷曌沐浴清洗干净后,守在榻边,瞧着她咬着牙坚决不肯碰麻沸散,连止疼药,安神汤之类,也一概推开。眼睁睁瞧着她疼得发不出声,他千言万语梗在喉头,说不出,也咽不下。

自从失明后,殷曌的耳力反倒敏锐得吓人,脚步声刚踏过门槛,殷曌便侧了侧头:“爹爹?”

姒晏清抬头,见进来的是林深。

他起身理了理衣襟,躬身:“见过林相。”

“免了。”林深摆手,走到榻边,目光落在殷曌蒙眼的布条上,喉头动了动,“原只想远远瞧一眼,怕吵醒你,便没让人通传。”

“既来了,便陪我说说话。”殷曌勉强扯出一丝笑来:“往常我闯祸的时候,林相总会与我对弈,上回还赢了我呢——可惜,再无翻盘的机会了。”

林深长叹一声,竟先红了眼:“你啊,从小行事偏激。我教你中庸,你偏要是非分明、黑白一刀切。”

殷曌低低笑出声:“林相要训我,总得坐下来训。”

正说着,姒晏清已经搬来椅子、奉了茶,殷曌却对他说:“姒晏清,去寻些冰块来,我眼睛疼的厉害。”

姒晏清何尝不明白——

他应了声“好”,转身掩门出去。

“小时候你总骂我蠢,我梗着脖子不服。”殷曌蒙着眼,却像能“看”见林深眉间的纹路,“如今不得不认——师父到底是师父。”

“曌儿,”林深声音发涩:“你怨为师么?”

殷曌静默片刻,笑了一声:“怨你什么呢?”

林深看着她蒙眼的白布,终是不忍:“怨为师……对你素来苛责。儒家讲‘恕道’,我却从未恕过你半分;教你要‘知行合一’,可我自己在朝堂上,为制衡江敛,为堵住文官悠悠众口,屡屡与你作对,行的是法家之术,守的是权宜之计——说到底,是为师我,言行不一。”

他顿了顿,眼底浮起痛色:“更怨我……明知你心里苦,却还要逼你做那把必须见血的刀。朝堂上我驳你议罪,清流前我斥你酷烈,好像我林深,是天底下最容不得你的人。可曌儿,你该知道——”

“我知道。”殷曌打断他,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那块自出生时,殷符亲自为她雕刻的玉佩,“儒家要‘礼’,要‘序’,要天下读书人有个好念想;法家要‘法’,要‘势’,要替母皇的江山杀出一条血路。”

她侧过脸:“师父,你教我中庸,是怕我走得太绝,将来无路可退;你与我作对,是怕我杀得太狠,将来无人替我收尸。这有什么好怨的?”

林深怔住,半晌,只颤声吐出两个字:“……痴儿。”

殷曌反驳道:“师父,我可不痴,这局棋——我虽瞎了,反倒看得更清楚了。”

林深沉默良久,才道:“陛下初登大宝时,为收民心、控舆论,答应了林远——不杀他门下半个学生。可贪官污吏,总得有人杀。”林深凝望着她苍白的脸:“当年陛下想灭楚越,又不愿做先帝的傀儡,拒了先帝递来的金库钥匙。钱从哪来?”

“从贪官手里来。”

“所以我就是那把刀。”殷曌接得极快,“儒家的‘仁’她自己留着,法家的‘刑’让我来执行。她永远是勤政爱民的君父,我是沾血的刽子手。”

“江敛也好,江南士绅也好,不过都是母皇养的‘具官’。”殷曌声音冷了下去,“用贪官以结其忠,纵他们敛财、纵他们兼并,等钱肥了、把柄足了——便让我去杀。抄家没产,入库的是内帑,背骂名的是我,母皇永远是那个痛心‘不得已而诛之’的仁君。”

“你明白了。”林深眼底浮现出赞赏:“读书人一旦沾了资本,便不再是读书人——江南士绅靠科举入仕,靠免税特权吞田,靠‘清流’之名控舆论、阻商税——这便是文人墨客必须出自我门下,必须由我掐着清议的根由——读书人若不被圈养在科举与清议的笼里,便会自己养资本、养党派,反过来吸朝廷的血——这便是‘文官资本化’的死穴,历代亡国,皆亡于此。”

“我是儒,负责‘名’;你是法,负责‘实’;陛下居中,行的是黄老‘无为而治’——她不动手、不沾血,只坐看儒法相磨,天下自平。”

殷曌不禁想起曾经与老和尚的那场对弈:“道家讲‘道法自然’——原来陛下的‘自然’,是让我们互相啃,啃干净了,她再收场。”

“儒法相济,黄老收尾——这三家凑齐了,才是大殷的盘子。”林深起身,望向窗外夜色,“曌儿,你我必须对抗——不是私怨,是位置。”

“那师父,往后我这把刀出鞘的时候,您可千万站远些。法家做事,向来不忌血溅三尺——小心……污了您这身讲‘中庸’的道袍。”

林深眼前恍惚浮现出她幼时执黑子、兵行险招,却在棋盘上被他杀得节节败退的模样。

那时她便如此,如今换了江山为棋盘,她依旧是那个不给自己留退路的棋手。

他袖中的手握紧又松开,张嘴却是另一句话:

“曌儿,曾经,你也是唤过我爹爹的。”

殷曌被这句话,怔住了。

脑子里突然出现好些年前的画面——刚拜入林深门下那会儿,字总写错,书也背不顺,经常被林深罚留在上书房抄书。

抄着抄着,就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可每次再睁眼,人都是在自己床上。

她一直以为每次都是秦彻把她背回来的。

有时迷迷糊糊被人背回来的时候,她还蹭过那人的后背,闭着眼,软着嗓子喊“爹爹”。

那人微微一僵,随即也应了那一声声的“爹爹。”声音沉沉的,脚步稳稳的,她就睡得更踏实了。

可这会儿,在这死静的屋里,她忽然就回过味来了。

秦彻因常年给姜姒熬药,身上总是萦绕淡淡的药材香,可那背她的后背,分明带着一股冷冷的墨香和竹纸味儿。

秦彻走路几乎没声,可那人走路,衣料总有点窸窣的摩擦声。

一次一次,从冷清的上书房,到舒服的寝殿。

原来不是秦彻。

是林深。

殷曌喉咙发紧,半晌没说出话来。眼眶后面一抽一抽疼得更厉害了,万语千言,话到嘴边,全被一股又一股酸涩的热气顶了回去。

林深站在那儿,没看她。

他看着窗外那点灰蒙蒙的光,好像什么都不知道,又好像什么都知道。

有些事,他不想认,她也没必要谢。

只是这把刀,往后杀人见血的时候,总归是记得——

曾经有人背着她,走过很长一段夜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