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嫣醒来时,她先感觉到的是左肩上方一截沉甸甸的重量——有人把下巴搁在那里,呼吸均匀地落在她颈侧的皮肤。后背贴着的胸腔传来心跳,不快不慢,是她已经熟悉了叁年的节拍。
然后身体其余部分才陆续醒来:大腿内侧酸软、膝盖泛红、腰侧一圈指痕。她没睁眼,但知道是谁。这具身体的温度,以及那个把下巴搁在她肩窝里的习惯性动作,她已经熟悉到不需要确认了。
叁年了,她闭着眼也能辨认出他靠近时的步伐轻重,能分辨他是在浴室里还是在厨房里翻东西,能从他呼吸的间隔判断他是刚醒还是在装睡。
此刻他均匀的呼吸说明他还在睡。她缓缓睁开眼,是她卧室的天花板。昨晚她在闺蜜伊依的婚礼喝了不少,记忆最后一段碎片停在宴会厅外的走廊里,她靠在墙上等。
她记得自己叫了代驾,但来的却是唐硕。
她不太习惯看他穿西装。他平时穿运动服、穿训练t恤、穿那件褪了色的薄外套,偶尔在她公寓里半裸着,只穿一条洗得发白的棉裤。西装把他本来就被宽肩窄腰撑起的骨架衬得更分明了。
她忽然笑了,“你今天穿西装了?”
“嗯,从队友婚礼赶过来的。”
“好看。”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说了这两个字。
然后车门关了,她不太记得唐硕说了什么,只记得他的手指在她腰侧收得很紧很紧。
后面的她就不太确定了。
于嫣慢慢翻了个身,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他睡着的时候看起来更年轻了,比她还长的睫毛垂着,下颌线在放松状态下仍然锋利,像是睡着了也没把肌肉完全松开。但嘴角却是平的,和她平时见到的那个总是带着一丝不太正经弧度的唐硕不一样。
她数不清自己这样看过他多少次了。有时候是深夜,他先睡着,呼吸变得绵长。她会偏过头看几秒,然后转回去。有时候是清晨,她醒得比他早,会看着他的侧脸想一些她不想承认正在想的事。
比如现在她在想,她到底是怎样从继姐,走到了和继弟睡在一起的?
她想把时间往回拉,拉到最开始,拉到一切都还没有发生的时候。
第一场婚礼她没有喝多。
那年她二十五岁,父亲再婚前一周,她才刚升上了财务副经理的位置。
她记得婚礼规模不大,双方亲友加起来不过百。她坐在亲友席第一排,穿了一件藏蓝色的连衣裙,领口不高不低,裙摆到膝盖下方一寸,标准的婚礼宾客穿搭。
父亲在台上致辞的时候她听着,目光落在他微红的眼眶上。她母亲去世十几年了,她出国留学后,父亲也一个人过了这么多年。她比任何人都清楚父亲需要一个伴侣,所以她真心替父亲高兴,也全然欢迎唐姨加入这个家。
但婚礼现场那种两个家庭从此合而为一的仪式感,还是让她有一点说不上来的恍惚。她需要一点时间来接受这个现实:那个她以为会永远空着的家里,要住进一个她只见过几面的人,还有一个她从未见过的少年。
唐硕。
她在致辞里听到了这个名字,顺着父亲的目光看向了靠过道的位置的少年。唐姨的儿子坐在那里,穿着一套深蓝色西装,没有别领结,也没有戴领带。
少年和他母亲长得几乎一模一样,但有点过于好看了。
这是于嫣对唐硕的第一印象。她不是没有见过好看的人,工作圈子里也不缺精致帅气的男性。但唐硕的面部轮廓、眉骨的弧度、嘴唇的形状,还有那双不笑时仍弯着的桃花眼,确实让人移不开眼。
她未来的继弟长了这样的一张脸。
于嫣把目光移开了。她当时告诉自己:这是继母的儿子,是父亲新家庭的孩子。以后要一起吃饭、一起过节、一起出现在同一张家庭合影里的人。
而且唐硕今晚看起来并不自在。他母亲正在和另一个男人结婚,于嫣觉得自己如果再盯着他看,那她的目光也会变成一种让他困扰的注视。多看几眼是不合适的,也是不必要的。
所以仪式后,她甚至刻意选了和他隔了半张桌子的位置落座,让闺蜜伊依坐在她旁边挡住那个角度。
你那继弟现在长那个样子,伊依压低声音说,过几年长开了还得了?
于嫣正在喝她那晚的第二杯红酒。……你别给我用看牛郎的眼神看未成年。
那场婚礼后续的记忆变得模糊了一些。她不太记得自己在敬酒环节又多喝了几杯,但她知道,那晚她没有再看向那个少年。
那是于嫣和唐硕的第一场婚礼。
后来她在家庭聚餐时逐渐开始见到他。起初是逢年过节,后来是偶尔周末父亲叫大家回去吃饭。唐硕那时候在体校,才十几岁但已经和她一样高,而且能看出会长得更高的趋势。他吃饭时话不多,偶尔被问成绩就简单答几句,被问训练就简单说还行。
于嫣注意到他在长辈面前确实安静得有些过分,但有一次她经过他房间门口时听见了里面传出来的笑声。唐硕在和同学打游戏,外放的语音通话里,他的语速快、声音大、笑的时候整个人都在抖。和她在饭桌见到的那个唐硕,好像是两个不同的人。
她记得她说话时唐硕只是会看着她笑,桃花眼弯弯的,并不怎么接话。叁年一代沟,两人的年龄差了一轮,聊不上好像也挺正常,她让自己别放在心上。青少年嘛,在非同龄人面前放不开是正常的。她也经历过那个阶段。
唐硕进省队之后,见面就更少了。她自己的工作也忙,满世界出差,一年有大半时间都住在各种品牌的酒店里。偶尔回家吃饭,唐硕不一定在,唐姨会说小硕这周有比赛,或小硕在集训回不来。
她点点头,夹一筷子菜,然后问父亲最近身体怎么样。她那时觉得她和唐硕之间那种继姐弟的关系,大约就是维持在这种礼貌、疏离,不太需要深交的程度上。
直到第二场婚礼,她喝多了。
那是于嫣堂姐的婚礼,盛大而唯美。堂姐和她从小一起长大,感情比亲姐妹还亲,嫁的是大学时就在一起,谈了十几年的恋人。于嫣比堂姐还要高兴,高兴到喝到第四杯香槟的时候,她知道自己在接近超量了。因为灯光已经在气泡里碎成一片细碎的光,脑子开始变钝,但她没有停下。
那年她刚从财务经理升到了财务总监。她不常失控,工作场合永远保持在刚好的微醺,不会失态,也不会让人觉得她不够投入。但那天晚上是她最亲的姐姐的婚礼,她觉得自己有资格多喝几杯,也允许自己有一点失态。
婚礼结束后还有一个afterparty,设在新娘套房隔壁的宴会厅里。长辈们都先回去休息了,但年轻人都打算庆祝到深夜。于嫣靠在落地窗边的沙发一角,手里还端着半杯酒。她记得自己那时候在想什么:在想堂姐穿婚纱和礼服的样子真好看,在想十几年长跑终于修成正果真不容易,在想她自己呢。
她叁十二了。职场路径清晰得可以画成ppt:两年内从副经理升到经理,叁年后升到了今天的财务总监,再五年可以考虑再往上走一步。她的收入让她不靠家里也能过得很好,能养着收集首饰的爱好、偶尔到海岛度假,无需烦恼车贷房贷。她的人生清单上几乎所有项目都打上了勾,唯独有一个格子是空的。
那个格子之前十年一直空着,她觉得不填也没关系。但堂姐今天把那个格子填上了,她看着她在台上笑的时候,忽然觉得自己的空格子有点显眼。
然后唐硕来到了她旁边。
那时候他刚满二十吧。她有一阵没见他了,最近一次好像是过年的时候。他长高了不少,明明当年婚礼时还不到她的肩膀,但现在站在她面前的时候,她已经需要微微仰头才能看清他的表情。
灯光从他身后打过来,他的轮廓在逆光里变得有些模糊。他的五官比几年前更立体了,眉骨的阴影更深,下颌的弧度更分明,但那种好看的本质依旧没变。
她在那个瞬间想的是:原来他长这样了。
唐硕走过来时手里端着一杯果茶,问她,“喝多了?”
“没有。”
“那把这个喝了,解酒的。”
她接过来喝了两口,但不太记得他们是怎么从沙发走到了走廊,从走廊走到了电梯,从电梯走到了酒店的某一层。她只记得他虚虚地扶着走得不太稳的她,手指扣在她腰侧,掌心是烫的,隔着礼服薄薄的面料像是在那里烙了一圈。
她记不清是谁先靠近的。极大可能是她,也有概率是他,也可能是两个人同时往前倾了半寸时,她的嘴唇擦过了他唇角。
反正当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她的后背已经贴上了走廊冰凉的墙纸,他的手撑在她耳侧,另一只手从她腰侧滑下去,指尖勾住了她裙摆的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