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入了梅,雨便没有停歇的意思。
雪初夜里睡得并不沉。她翻了个身,睁开眼看了一会儿身侧的沉睿珣,又阖上眼试着入睡,心神却在雨声中安稳不下来。
日前接连翻出的旧事把父亲的影子一再带到跟前,她不愿去回想关于方家的过去,此刻却有一幕同雨气一起渗了进来。
那日的雨不似今夜这般黏闷,带着春寒未尽的薄冷。她站在书房内,低头听着方廷世从李家的门第说到李聿修的人品,从两家旧谊说到女子终身。他身后的屏风上画着春江烟雨,细雨斜风中山色空濛,烟波画船,美不胜收。
“李聿修这个孩子,我看着长大,才学、品性、家世,哪一处委屈了你?为父替你择这一门亲事,已是把能想到的都替你想到了。”方廷世说得慢条斯理,“你如今为着一时情热,就要把这桩婚事推翻,日后旁人议论起来,说的也不只是你一人。”
“父亲替我想到了这些,可曾想过,我愿不愿意?”雪初抬起头与他对视,“李家怎样,李聿修好不好,都与我无关。我已心有所属,决不会嫁。”
窗外雨声潇潇,打在院中的芭蕉叶上。候在一旁的丫鬟原本要上来添茶,退到了屏风边上,一时不敢出声。
“婚姻大事,岂容儿戏?从来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不是你一句愿不愿意便能定的。”方廷世的脸色沉了下来,“你嫁去李家,日后仍在苏州,离家也近。李聿修不是轻薄浪荡之人,你们成了夫妻,他自然会敬你爱你。至于姓沉的那小子,趁早断了为好。等过几年你再回头看,就会知道我今日没有害你。”
“爹,你说夫妻。你知道怎样才算夫妻吗?”雪初冷笑了一声,“你对我娘,可有敬她爱她?”
“放肆!”方廷世倏地站起身,扬手一掌掴过来。
雪初被那一掌打得偏过脸去,发间玉簪歪到一旁,几缕发散下来,贴在发红的颊侧。她抚着脸颊,缓缓转回头,看着眼前屏风上的春江美景,只觉得无比刺眼。
方廷世收回手负在身后,怒气仍在:“看来是我平日里太纵着你了,让你连规矩都忘了,竟敢这般同我说话。”
“父亲今日这一掌,我受了。”雪初把头上松了的玉簪扶正,“李家的婚事,我不会认。你若执意要我嫁,从今日起,我便不再做方家的女儿。”
她说着弯下身去,朝方廷世端正行了一礼:“我们的父女情分,也到此为止了。”
她转身往外走,听到方廷世怒不可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今日出了这个门,就是把自己的路断了,日后别再回来。”
“那便不回。”雪初没有回头,“路是我自己的,断不断,也该由我自己走过才知道。”
雪初出了书房,淋着雨径直往外走。快到方府门口时,一个丫鬟举着伞追了上来:“小姐,下着雨呢。”
“回去,别跟着我挨骂。”雪初将伞塞回她手上,快步跨过了门槛。
她出了门便沿着长街往前跑。街上的青石板积着浑水,油纸伞一柄柄从她身旁经过,雨丝细细密密地飘着,很快沾湿了她的发,也将脸上的烫一点点浇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