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越立在厅里,看着那歪倒的茶杯,久久未动。
后悔么?
从前的曾越或许会。
婚姻如纸薄,恩爱瞬间空。
真情在柴米油盐的消磨中能撑多久?
母亲当年离开父亲和七岁的他,改嫁世交高家,不过是因为父亲瘸了腿,于仕途再也无望。
趋利避害,人之常情。
他不恨母亲,相反,他比谁都清醒地知道,唯有手握权柄名利、站稳高位,方能掌控自身命运、不被世事摆布。
真心易变,承诺虚无。
他不相信,不需要,也不必有。
婚姻于他,亦可以成为用来交换利益的筹码。
他如此想,也如此奉行。
可他遇见了双奴。
一个真挚、纯粹的姑娘。懵懂又赤诚。
当年胭脂馆一次随手施救,她便记挂于心,死心塌地跟在他身边,不求回报,不计得失。
那些含羞带怯的爱意,那些体贴入微的关切,那些千里追随的不离不弃。
一点一滴,说轻也重。
他心悦双奴。哪怕他依旧不信所谓永恒,他还是想给她一个承诺,想与她成婚,想和她长久不离。
如今他方才明白,有些东西,权名利禄也换不来。
曾越敛了神思,踏出花厅。
抬眼便见双奴提着药包小跑进来,停在他身前。
他垂眸,柔声问:“怎么了?”
双奴仰起脸,眼中似有万般心绪,欲言又止。
曾越牵着人回到房中坐下。
“和我说说吧,发生何事了?”
双奴想起之前谢迁来信。
言明是潘尘蓄意报复,无端牵连了她遭灾。谢迁心中愧疚难安。当日行凶几人已依律定罪,只是潘尘推了别人出来顶罪,未得伏法。
今日她听闻潘尘丢了半条命的消息,忽地想起了当年京城的王麻子。醉酒失足,虫蚁啃噬至死。
半晌,她才在他掌心慢慢写:今日去药铺,听药童说……潘尘伤了。
曾越凝着她眉眼,问询:“双奴,害怕么?”
双奴抬眸,望着那双含笑的眼。什么都没说,却什么都说了。
她心底一颤,伸手环住他的腰身。写:不怕。只是不愿你受人牵连。
曾越低头,抚过她脸颊,声音轻缓:“不必担心。”
他从不是大度心善之人。
对待仇敌,得如此才算解气。
二人在安陆成亲,往日相熟的故交无法前来观礼。
双奴伏在案前,给他们一一写了信,封装好喜糖伴礼。
忙完这些,她唤来田横,将一迭信与包裹交他,托他去驿站跑一趟。
“姑娘,这是谢公子差人送的贺礼。”
门子捧着一只锦盒进来。
盒中一对琉璃珐琅彩宫灯,通体剔透,灯壁绘着缠枝并蒂莲,精巧非凡。
双奴问:人走了么?
门子回话:“马车还在门口候着。”
双奴移步出院,谢迁果然立在车旁。
她上前福身道谢。
谢迁语气温和:“我要走了。”他笑了笑,“去接妹妹回家。”
双奴由衷替他高兴,取出红封的喜糖递过去,比划道:祝你好运。
谢迁接过,轻声道:“愿你和曾公子……岁岁相守,琴瑟和鸣。”
曾越提着食盒刚入雨石巷,恰见高夫人从宅门出来。
两人都没开口。
他颔首,提着食盒进去了。
曾元礼见他进来,目光落在食盒上:“来了。”
曾越将参枣乌鸡汤摆出来,“这是双奴特意让我带的。”
曾元礼喝了一口:“替我多谢双姑娘。”
汤碗见底,他搁下碗,缓声道:“今日绫罗来了一趟。”
曾越面色淡淡,未置一词。
曾元礼神色有些许无奈:“往后待你母亲,还是客气些。”
“你不愿双姑娘受难,我……”
他目光望向院墙南边,许久才又开口,“我亦不忍她伤心。”
曾越望着父亲眼底深藏的温软,应了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