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恋十八岁,有联系,我们正在同居中。”
“几段情感经历,两段。没错,是那个医生。他有名有姓,叫周戚宁!”
“空窗期?不好意思,没有。因为我和周戚宁现在进行时。”
她说完最后一个字,收回了手,退后半步。看着他,胸口还在起伏,但眼神已经平静了下来。雨林里安静极了,只有阔叶植物在风中轻轻摩擦的声音。她站在那里,像一株被风压弯又自己直起来的芭蕉,叶子边缘有些卷了,但根还扎在土里。
隋致廉看着她,发现自己不知道该把目光放在哪里。她的眼睛太亮了,亮到让他觉得自己的注视像一种冒犯。他垂下眼,又抬起来,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然后他听到自己开口了,声音沙哑:
“那……那你为什么上节目。”
这句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这不是他想问的。他想问她刚才说的那些是不是真的,想问她和那个医生到底是怎么回事,想问远郊那晚她知不知道门外站着的人是他。但这些话全部堵在喉咙里,一个都出不来。最后漏出来的,只有这个最安全、也最苍白的问题。
蒋明筝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她就那样看着他,目光从他的眼睛移到他的嘴角,再移回他的眼睛,像是在确认他问出这个问题时脸上的每一丝细微的表情。然后她笑了从鼻腔里轻轻逸出一声“呵”。
“笨、蛋。”她伸出手,又戳了戳他的胸口,这一次力道比刚才轻了一些,但依然精准,像在点一个迟迟没有反应的按键。她一字一句地开口,声音清晰得过分,像是怕他再听不懂:“当然是——为——了——捞——钱——啊。”
隋致廉站在原地,被她那声“笨蛋”和那句“捞钱”钉住了。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一句话也说不出。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从哪一句开始说,喉咙里堵着太多东西,远郊那晚走廊尽头的脚步声,火锅店里她那句“初恋十八岁”时的表情,雨林里她戳在他胸口上的那几下指痕,每一件都想说,每一件都说不出口。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个断电的机器,明明所有的线路都完好,却没有一处能亮起来。
时间在两人的沉默中流过,久到风停了,阔叶不再摩擦,雨林陷入一种凝滞的安静。然后隋致廉终于动了,他转过了身子,背对着她,声音低得像是从喉咙深处刮出来的:
“回去吧。节目组的人在找你。”
蒋明筝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自己像是一拳打进了棉花里。她吼过,骂过,戳过他的胸口,把最难堪的真相摊开在他面前,可他给她的,只有一个转过身去的背影。她从来没有这么无力过。哪怕是对着山谷喊,也会有回声反弹回来,至少能证明自己的声音曾经存在过。可眼前这个人呢?他像黑洞。所有的声音、情绪、力气投进去,都被无声地吞噬了,连一丝涟漪都看不到。
她站在那里,忽然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隋致廉!”她喊了一声,声音比刚才大了许多,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颤抖。他的背影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你就没有什么想说的吗!”她的声音在空旷的雨林里回荡,惊起了几只栖息在低枝上的鸟,扑棱棱飞向更高的树冠。她看着他停住的背影,等着他转身,等着他开口,等着他哪怕说一句“有”或“没有”。
可他只是站在那里,背对着她。良久,才低低地说了一句,声音干涩得像被风干的树皮:“回去吧。”他看见远处正沿着小径往这边走的池追和关罄繁,声音不自觉地大了一些,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落脚的理由。
“去……工作、赚钱。”
他到底说不出“捞钱”两个字。那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带着刺,扎得他生疼,他说不出口,也接不住。
蒋明筝愣了一下,像是没听清。她盯着他的背影,声音沉了下来:
“你说什么?”
隋致廉终于转过身来。他看着她,目光落在她那双还泛着红的眼睛上,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然后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低,却更清晰:“回去、工作。”
蒋明筝盯着他,盯着他那张面无表情的脸,盯着他那双明明装着很多东西却什么都不肯倒出来的眼睛。然后她点了点头,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
“你就是个王八蛋。”
她没有吼,没有哭,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早就知道的结论。然后她抬起脚,用尽全力朝他小腿上猛踹了一脚。力道不轻,隋致廉闷哼一声,下意识地弯腰捂住被踢中的地方。而蒋明筝没有再多看他一眼,越过他弯下去的脊背,径直走向了远处正快步赶来的关罄繁,一头扎进了她的怀里。
关罄繁稳稳接住了她,一只手揽住她的肩膀,指腹轻轻摩挲了一下她的上臂,像是在确认她还在发抖;另一只手抬起来,不轻不重地拍了拍她的后脑勺,像是安抚一只终于找到窝的小兽,动作里带着一种“到了,安全了,不用再撑着了”的笃定。
她没有说话。只是抬起头,越过蒋明筝的肩膀,目光落在不远处那个正弯腰捂腿的男人身上。那一眼很冷,不是愤怒的冷,而是一种“我早就知道会这样”的平静,像在看一个意料之中的结局。她没有摇头,没有叹气,只是看了那么一眼,然后就收回了目光,低下头,对怀里的人说了一句,声音轻得像怕惊碎什么:
“没事了。节目组已经把机器撤了,我们俩先回去。”
怀里的人沉默了两秒,然后低低地“嗯”了一声。那一声很轻,像是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完了,只剩下这一个音节。
关罄繁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揽着她肩膀的手收紧了一些,带着她转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