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四(2 / 2)

如霜雪消融。

几人到了会客的厅堂。宗门说大不大,但要放道上论,已很气派。道观古老不失肃穆,砖瓦结实。

天朗风清。碧草茵茵,氤氲起淡白雾气,背后依山傍水,神秘莫测。

一个与世隔绝的地方。故事里的高人,都在这了。

丹苓泡了茶,为靖川倒好,忍不住道:“原来你是师姐朋友。刚到时,那样气势汹汹,我都要以为你是她仇人了。”

靖川抬眼:“哦?像你大师姐这样一个冰清玉洁的人,也能与一个人结仇?”

“要是只一个人,那倒好了!”

“听着是件趣事,说来听听。”

丹苓左顾右盼。怀玉轻咳一声:“这件事过去那么多年,恐怕也不好再讲给别人……”

“她都能这么开师姐玩笑,定是可信的人。”丹苓急道,“怕什么呀!再说,这件事说出来,谁听了都只会更敬师姐三分,怎敢起歹念?”

怀玉思忖一番,心想也是,点了头。丹苓便说起来。

原来,过去卿芷惊才艳艳,年少便已身显名扬。这位天之骄子,十三入道,苦修三年,十六岁已通晓宗门诸多功法。

前无来者。

想必,后亦无人能及。

廿岁,含光出世,归她所有。世上大道,无她不可触及,世上诸事,无她不能做到。众人火热,一时说她注定登仙的有,说她恐触天条的也有,更有人,疑她是天上神仙下凡渡劫,劫数尽了,也就回去。恨不得上藏雪山,朝圣般,求少女点化。

无数年轻人,起爱慕之心。不管乾元坤泽中庸,将她视作梦中人,无端的爱与恨,一发不可收拾。

然而作为这盛大风波中心的卿芷,于头一次下山历练,骑马游山过水,看尽京城繁花,衣锦还乡过后,却做了件令人意想不到的事——

她向全天下,下了封战书。

一场持续近百年的追杀,就此拉开序幕。

丹苓说得绘声绘色,激动万分。什么师姐一人便令二十人打道回府、皇帝来要她做侍卫她以闭关推卸、许多老家伙气师姐心高气傲气得咬牙切齿可活不过她只能含恨而终……

末了,她说:“总之,师姐过去算是一张纸便跟全天下人结了仇。这事,我们宗里好多人都知道呢。”

“后来呢?她如今,也被追杀?”

丹苓摇了摇头,叹气:“我也是听师傅她们说的。后来,不知怎的,忽然就没有人来找她了。师傅说,因为师姐有回下山好久,被人暗算,身受重伤……险些,就死了。醒后,落了心疾,再也不像过去那般锋芒外露了。”

靖川抿起唇,沉默下去。适时卿芷回来,见她们三人安静,道:“过会一起用午饭。是饿了么?愁眉苦脸的。”

她手里还端着点心盘子,放在桌上。

“先吃些吧。”

“这位姑娘先吃。”两个孩子很有礼貌。

“姑娘?咦,对了,你们还不知我叫什么。”

靖川托着腮,笑着报了自己名姓,捏起一块朴素的绿豆糕。

“我虽不及霜华君年长,可也比你们大呢。来,唤声姐姐。”

丹苓同怀玉对视一眼,齐齐老实叫道:“川姐姐。”

“好乖。”靖川眯起眼,目光却落向卿芷,“霜华君,不知我可否同她们一样,叫你一声……”

她压低的声音,勾人心魄。

“——芷姐姐?”

卿芷藏于袖下的指尖微微一缩,望向了她,轻声道:

“自然是可以的。”

这招待下来,时间很快过去。望着出入道观的人影,丹苓突然想到一件要紧事,转向靖川。

她问:“川姐姐,你今夜要住在哪里?宗内还有空房,若你不嫌弃……”

“不了。”

靖川指了指卿芷,道:“我要与她住一间。”

两个小孩大惊失色。

藏雪山的冷,不是一般人能受得住。何况……

大师姐的屋里,只有一张床呀。

客人可不该席地。难道,叫师姐睡地上?

就是打死她们,吃一万头豹子,都没那胆。

“真怪,”靖川轻笑一声,“我瞧下来,你们真是好怕这位师姐,像她会吃人似的。”

她转头面向卿芷:“如何,我与你同住?”

卿芷垂下眼眸,偏开了目光,片刻才说:“只要靖姑娘不觉狭窄不便,就可以。”

靖川道:“自然不会。好了,我马不停蹄过来,现在真是手指都要抬不起来。走吧,芷姐姐,带我去休息。”

时候也晚了。道观里的喧嚣与人气,渐渐淡去。越近藏雪山,越寂寥。丹苓与怀玉陪着到屋前,领了明日的任务,就离开了。

目送她们离开,两人静默无言。

直到靖川开口:“中原的冷,不太一样。”

是种温吞又摆脱不了的冷,湿漉漉的,一条条蛇,爬上身,嘶嘶的风声,吐着信子。

卿芷低低道:“嗯。”

寂寂的山野,云雾无声弥漫,如浪涌动。雪融了,冷意犹在。寒凉得紧,卿芷先让靖川进了门。她脚步犹豫地,停在外头,不过一刹,走进去。

门关上了。屋里未点灯,一片黑暗。她转过身,就在这一刻,少女陡然伸手。她被用力地按住,后背几乎是砸在门上,一阵闷痛蔓延。

顾及不上。

因为下刻,靖川便吻了上来。

气息交迭,朝思暮想。那蚀骨的思念,万蚁噬心似的,疯狂地烧上来。顷刻,吞没她们。

卿芷没有躲。靖川吻得急,不消片刻滚烫舌尖钻进唇齿,寻着她。水声暧昧,不觉身子紧贴,彼此心跳都听得好清晰,所有企图隐瞒的、扼杀的、舍去的,都复苏了。

血汩汩地,像燃烧。炙得很痛。

只恨不能血肉相依。

唇分,吻里带了血,牵出半红银线。靖川抹了抹唇角,喘着气。

一股温暖咸涩的味道,弥漫开。

明明,气势汹汹。可,眼泪却断了线,一颗颗涌出来。那红,无限柔软下去,像一汪爱极成痴的,少女的心头血。

卿芷低头,又一次含住她柔软的唇。又是一个好绵长、好绵长的吻,几近窒息。津液滑落,靖川喘不过气,溺在冷香里。

满心想,此刻若死去,便是幸福了。

卿芷却缓缓地引着她,将呼吸渡来。软舌勾缠,唇齿间留着清冽的淡香,那么温柔,又舍不得放开,只是吻着。

细密的睫毛时不时虚虚扫过肌肤,发痒。

结束时,呼吸声回荡在寂静的黑暗里。靖川望着卿芷。

那双清冷的黑眸在夜色里泛着碎光,盈盈回望过来。

她笑了,眼里泪光显得颇为无辜,声音沙哑轻柔:“这位姐姐,你好轻浮,这样亲我……我们,不是只有幸见过几面么?”

低头,埋进女人肩窝。玫瑰花香一浓,那深处的血气也浓,几近凝作鲜红,滴落下来。

“你说,你与我不过几面之缘。”

双臂缓缓环紧卿芷的腰,少女轻声呢喃。

“我却想你……想得快疯了。”